沈青雲望向斜對面的老周，那位未來的“導師”依然全神貫注於他的耳機和抄報紙，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只有桌上那盞小檯燈，在他花白的頭髮和專注的側臉上，投下一圈昏黃而孤寂的光暈。
那光暈之外，是整個大廳永不停歇的電波之海——滴答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住了這間屋子，也網住了每一個人的呼吸。
沈青雲的指尖微微發緊，他想起臨行前沈維的叮囑：
76號的電務處是龍潭虎穴，每一臺電臺都是一把對準心口的槍，每一個同僚的眼底都藏著窺伺的刀。
他是潛入這虎穴的孤膽獵手，可此刻，卻更像一隻誤入蛛網的飛蟲，稍有異動，便會引來滅頂之災。
沈青雲收回目光，重新審視自己面前這片小小的“領地”。
舊桌面上除了紙筆，空無一物，像一塊等待開墾、卻又被嚴格劃定了界限的荒地。
他忽然意識到，晉輝口中的“位置”，此刻是如此具體而微
——就是這把硬木椅，這張舊桌，以及桌上這疊白得刺眼的抄報紙。
這哪裡是什麼立足之地，分明是一座用電波和沉默砌成的牢籠。
可是，他要在這裡活下去，還要在這裡，撬開76號最核心的機密。
時間在枯燥的等待中繼續流逝。
不知何時，大廳裡持續不斷的“滴滴答答”聲中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雜音，像一根細針輕輕刮過金屬表面，轉瞬即逝。
沈青雲下意識地蹙了蹙眉，這是訓練班上教員反覆強調需要警惕的訊號干擾跡象之一
——或許是軍統的秘密電臺，或許是中共地下黨的電波，又或許，是76號自己佈下的誘餌。
他幾乎要抬頭尋找聲源，卻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將視線更低地垂向桌面。
在這裡，“聽”是工作，但“聽見什麼”和“做出什麼反應”，顯然屬於需要被重新定義的範疇。
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
就在他神思有些游離之際，一陣輕微的、帶著痰音的咳嗽從斜對面傳來。
老周終於摘下了半邊耳機，用一塊灰撲撲的手絹擦了擦嘴和眼鏡，然後，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沈青雲這邊。
他的眼神渾濁，帶著長年累月熬夜留下的血絲，沒有任何情緒，就像看一件剛剛搬進來的傢俱。
老周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中央木架前，取了一疊新的抄報紙。
返回時，他的腳步在沈青雲桌邊略作停頓，乾瘦的手指從最上面抽出一張泛黃起毛的紙，輕輕放在沈青雲桌面空白抄報紙的上方。
紙上是用藍黑色墨水手寫的標準電碼對照表，以及幾行簡短的練習電文，字母與數字的筆跡工整到近乎刻板。除此之外，一個字也沒有。
沈青雲立刻明白了。他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面，像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低聲道：
“謝謝周老師。”
老周從喉嚨裡“唔”了一聲，算是回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瞬間又變回了那座與機器融為一體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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