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30日上午，76號電務處二樓的走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亢奮腳步聲。
沒過多大會兒，沈青雲就聽到了處長晉輝高亢的聲音：
“各位，現在都先停一下手頭的非緊急工作！
李主任親自吩咐，全體人員立即到會議室集合，收聽南京的實況廣播！
這是新政權成立的歷史時刻，一個新時代開始了！”
譯電室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隨即，眾人便開始行動起來：
有人麻木地合上檔案，有人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更多人則是無動於衷的服從。
在這個魔窟裡，對政治表態的敏感早己融入生存本能。
沈青雲站起身，跟隨著人流走向會議室，步伐與旁人無異，甚至在與擦肩而過的同事點頭時，嘴角還能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模糊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正沉向冰冷的深淵。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會議室裡瀰漫著劣質菸草、舊傢俱和人體混雜的氣味。
那臺德制大功率收音機——平時用於監聽短波敵臺——此刻被擺放在長桌正中央，像一尊黑色的神龕。
天線被特意拉長，指向南京方向，彷彿如此便能更虔誠地接收來自“新都”的福音。
窗外，三月的上海天空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像一塊溼漉漉的裹屍布。
沈青雲選了個最不顯眼的角落位置坐下，背靠牆壁，前方有柱子和人影遮擋。
他假裝整理有些皺巴巴的卡其布制服衣襟，手指在釦子間移動時，微微顫抖——三分表演，七分真實。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瞄儀，快速掠過室內每一張臉：
晉輝站在收音機旁，搓著手，不時看向門口，似乎在期待李士群或其他大人物突然蒞臨，見證他的“忠誠組織”；
“吱啦——咔噠。”
晉輝親自擰開了旋鈕。
尖銳的電流噪音撕裂空氣，隨即被調諧的嗡鳴取代。
幾秒雜音後，一陣失真卻異常激昂的進行曲噴湧而出——
是《陸軍進行曲》的改編版，節奏被加快，銅管樂尖利得刺耳，夾雜著現場模糊的、潮水般的掌聲與歡呼。
司儀囉裡囉嗦地說了一套官話話，終於說到了正事：
“現在，有請國民政府代主席兼行政院院長汪兆銘先生宣誓就職！”
司儀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喊。
雷鳴般的掌聲再次炸響，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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