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全程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水晶杯被穩穩斟上暗紅的酒液，燈光一照，泛著溫潤而危險的光澤。
幾碟冷盤精緻得如同擺件，清嫩的筍尖、醬色的滷味、切得整齊的火腿、點綴著花瓣的時蔬，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廚之手。
可在這間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包間裡，再精緻的食物，也不過是這場暗流博弈的點綴。
張老闆緩緩站起身，白色西裝襯得他面色圓潤，氣質儒雅，可那微微躬起的脊背，卻恰到好處地拿捏著恭敬與分寸。
他雙手端起酒杯，杯口微微向下，朝著李士群的方向傾了傾，語氣沉穩而誠懇，不諂媚，不卑微，卻字字都透著敬畏。
“李主任，這一杯，我先敬您。”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角落，
“如今滬上局勢動盪，亂象叢生，多虧76號鎮守一方，肅清亂黨，穩住市面，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才能勉強求一口飯吃。
我張某人，代表商界諸位同仁，敬您一杯。”
話說得漂亮，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沈青雲站在李士群身後半步之遙，垂著眼，卻聽得心如明鏡。
什麼商界同仁，什麼鎮守一方，不過是檯面之上的漂亮話。
真正的意思，只有一句——
我懂規矩，我服管，我孝敬您。
李士群緩緩抬起手，指尖輕捏住水晶杯的杯腳，慢悠悠地端起來。
他沒有立刻喝，只是微微傾斜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輕輕晃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笑意不達眼底。
“張老闆太客氣了。”
李士群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場，
“維護滬上安穩，肅清反日分子，本就是76號的本分，也是皇軍交代下來的重任。談不上勞苦功高。”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語氣忽然輕描淡寫一轉。
“倒是張老闆，最近的西藥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啊。”
輕飄飄一句話。
包間裡的空氣，卻在這一刻，莫名一滯。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張老闆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笑容不變，可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極沉的凝重。
那一絲凝重快得如同驚鴻一瞥，轉瞬即逝，若非沈青雲一首暗中留意，根本不可能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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