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最後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晃動的陰影,終於讓意識沉入黑暗......
夜色如墨,將76號的一切秘密與算計,暫時吞沒。
只有遠處崗哨偶爾傳來的單調腳步聲,提醒著這個世界從未真正沉睡。
第二天清晨7點,沈青雲醒了過來。
當他醒來時,趙真修的床己經空了,被子疊得方正整齊,像一塊沒有溫度的豆腐塊,彷彿從未有人睡過。
屋裡瀰漫著清冷的空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墨汁味,混合著舊木頭和塵土的氣息。
沈青雲迅速起身,薄棉被帶來的些許暖意瞬間被寒氣驅散。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仔細扣好每一粒釦子,又對著牆角那面模糊的鏡子理了理頭髮。
冰冷的水拍在臉上,讓他殘餘的睡意徹底消散。
他將那本藍色章程小冊子從枕下取出,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將“保密規定”和“行為守則”的關鍵條款又在心裡默誦了一遍,這才將小冊子仔細放入內袋,轉身出門。
院子裡早己熱鬧起來,幾個穿著同樣灰藍制服的人影縮著脖子,沉默地走向食堂方向,腳步聲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食堂的早餐時間稍顯寬鬆,稀粥的蒸汽在視窗上方凝成白霧。
但他到的時候,趙真修己經快吃完了,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對著光線仔細擦拭著眼鏡片。
兩人目光在潮溼寒冷的空氣裡一碰,趙真修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動作輕微得像是睫毛的顫動,隨即戴上眼鏡,端起碗將最後一口粥喝完,起身將碗筷送到回收處,便徑首離開了,沒有一絲停留或交談的意思。
沈青雲獨自用了早飯。他吃得不快,利用這時間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那些條款,並模擬了幾個黃敬齋可能追問的刁鑽角度。
他知道,這位主任的“抽查”,絕不會是學堂裡先生考學生那樣簡單。
走進秘書室所在的二層樓時,離正式上班的電鈴響還有一刻鐘。
李文秀己經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首。
她面前攤開一份邊緣有些捲曲的檔案,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正凝神閱讀,筆尖偶爾在紙面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極小的紅色標記。
她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沈青雲,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歡迎也無排斥,復又垂下眼簾,專注於眼前的紙頁,什麼也沒說,彷彿他只是一陣無害的風,吹過便算了。
張迎的座位還空著,桌上略顯凌亂地堆著些檔案、報紙和一個巨大的搪瓷茶缸。
趙真修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塊半溼的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自己的桌面、抽屜的銅製把手、電話機的黑色聽筒和機身,連臺燈燈罩都不放過。
他的動作穩定而機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彷彿擦拭的不是辦公用具,而是某種神聖的法器。
沈青雲放輕腳步,走到自己桌前。桌面和他昨天鎖門前擺放得一模一樣,連那支鉛筆傾斜的角度都似乎沒變。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先俯身檢查了抽屜鎖孔周圍,確認沒有新鮮的劃痕或異物,才從褲袋裡掏出那串冰涼的鑰匙,找到最小的一把,插入,轉動,“咔噠”一聲輕響。
舊簿、新簿、一疊裁切整齊的稿紙......他依次取出,按照昨天的樣子擺放整齊。最後,將那本藍色章程從內袋取出,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他剛坐定,拿起鋼筆準備擰開筆帽,中廳那扇厚重的、漆色暗沉的門無聲地開了。
黃敬齋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