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輕輕帶上李士群辦公室的門，那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他與屋內那個陰鷙狠辣的魔頭隔開。
他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在門口站了一瞬——剛好一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卻足夠讓他把臉上最後一絲恭順之外的痕跡徹底抹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盡頭值夜班的特務靠在牆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那人見沈青雲出來，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便繼續抽他的煙。
在76號，一個秘書半夜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不是什麼稀罕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沈青雲垂下眼簾，腳步平穩地朝秘書室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實在，鞋底與水泥地面接觸的聲音均勻而單調，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鐘擺。
但他的內心，此刻卻翻湧如潮。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方才在李士群面前恰到好處表現出來的那種“受寵若驚”——那些都是給李士群看的。
真實的他，此刻心中只有一種極致的冷靜，以及冷靜之下，一絲連他自己都必須極力壓制的興奮。
李士群把文化輿論這條線交給他了。
沈青雲推開秘書室的門，反手關上，沒有開燈。
他走到窗前，隔著窗簾的縫隙朝外望了一眼——院子裡一切如常。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閉上眼睛。
今晚發生的一切，太快，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他到秘書室才多久？李士群居然把整個上海灘的文化輿論陣地交給他聯絡。
這不合理。
至少在表面上，這很不合理。
但沈青雲知道，李士群這種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剛來的新人，看似冒險，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李士群精心計算過的點上。
他開始一條條推演李士群的動機。
第一，背景乾淨，沒有派系牽扯。
76號是什麼地方？是一個派系林立、勾心鬥角的名利場。
李士群與對手明爭暗鬥，下面的人又各懷鬼胎，那些“提槍就敢殺人的刀把子”，一個個手上沾著血，脾氣暴，野心大，誰都不服誰。
他們身後，要麼站著李士群，要麼和日本人暗通款曲，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心思。
文化輿論這條線太重要了，重要到李士群不敢交給任何一個有根基的老人。
交給老人，就等於給了那個派系一張王牌，等於在本來就複雜的權力格局裡再添一個變數。
而他沈青雲，剛來，誰也不認識，誰也不靠，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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