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繼續道:“我回他說,晚輩只是奉命行事,擔任聯絡之職,負責傳遞文稿、轉達主任意思,絕不敢對先生的文章有半分置喙。
他聽了這話,臉色稍緩了些,但還是在言語上敲打了一番,說若敢在他面前指手畫腳、亂改他的文字,即便是76號的人,他也要趕出去。”
“你怎麼回的?”李士群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我說豈敢豈敢,先生才名遠播,筆下文章自有千鈞分量,晚輩只有學習之份,不敢妄加評議。
又把主任交代的那番話說了一遍——文稿我只做登記呈送,最終如何刊發、如何定奪,全由主任與先生當面商議。”
李士群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聽了這話是什麼反應?”
“他眼底的冷意褪了幾分,但面上還是端著架子。”沈青雲如實說道,
“他給我立了規矩,說他那裡清靜慣了,無事不要常去打攪。
他伏案寫作時最厭人聲嘈雜,需要送交的文稿,會讓傭人送到樓下前臺,讓我派人按時去取即可,不必親自上樓,更不可隨意闖入他的書房。”
李士群冷笑一聲:“他倒是會擺譜。一個寫文章的,倒把自己當成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沈青雲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李士群消化完這些資訊,才繼續往下說。
“他立完規矩,我便按照主任的吩咐,開口問他取今日的文稿。他沒有拒絕,從書桌左側拿了一疊文稿出來——”
沈青雲說到這裡,微微抬手比了個動作,“他沒有親手遞過來,只是隨手往書桌中央一放,說了一句‘拿去’。”
“然後呢?”李士群追問。
“然後他說——”
沈青雲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胡蘭成那種不容置喙的霸道,
“‘你回去告訴李士群,我的文章,一字不改,一個標點都不能動。
標題、段落、措辭,皆按我原稿刊發。若是讓我發現半字刪改,後續文稿對接,就此作罷,我也不會再寫一字。’”
這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李士群的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擱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制的怒意:
“他真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沈青雲垂首,“我回他說,一定一字不差如實轉達,絕不敢有誤,更不敢擅作主張。”
李士群冷哼一聲,身體往後靠回椅背,目光越過沈青雲,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平庸的山水畫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青雲:“你覺得胡蘭成這個人怎麼樣?”
這是一個試探。
沈青雲心中雪亮。李士群不是真的在問他怎麼看胡蘭成,而是在看他有沒有腦子、有沒有觀察力、值不值得繼續用。
他不能說得太淺,顯得膚淺無能;也不能說得太深,顯得鋒芒畢露、不知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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