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略一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謹慎地開口:
“胡蘭成此人,才氣是有的,但傲氣更重。他最在乎的不是文章的內容,而是文章的控制權。
他之所以對76號、對主任派去的人如此戒備,未必是真的看不起特務出身的人,更多是怕自己的文字被人刪改、被人干涉。”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士群的臉色,見對方沒有不悅之色,才繼續說下去。
“他從頭到尾,最緊張的就是兩件事:一是文稿能不能一字不改地刊發,二是我們的人會不會侵擾他的寫作空間。
他立的那幾條規矩——無事不去打攪、文稿由傭人轉交、不擅自闖入書房——說到底,都是為了保住他對文章和創作環境的絕對控制。”
“至於他對76號的態度,”沈青雲的語氣更加謹慎,
“表面上是不屑與特務為伍,要劃清界限。但我看,他內心深處未必真的敢跟主任翻臉。
他那些敲打的話、立的那些規矩,更像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看看主任到底能容忍他到什麼程度。
他嘴上說得再硬,最後不還是把文稿交出來了麼?”
李士群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陣。
他的目光在沈青雲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你觀察得很仔細。”
“是主任教導有方。”沈青雲微微垂首,語氣謙遜,
“臨行前主任交代的那些話,句句都在點子上。我不過是照著主任的意思去做,把該說的話說到位,該守的分寸守住,這才沒有出岔子。”
李士群嘴角微微勾起,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雖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水己經涼了,皺了皺眉,又將杯子放下。
“胡蘭成這個人,”李士群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青雲說,
“文章寫得好,他以為自己是靠筆桿子吃飯的,就能超然物外、不沾塵埃。
可他忘了,在這個世道,筆桿子再硬,也硬不過槍桿子。”
這話分量極重,沈青雲不敢接,只是安靜地聽著。
李士群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你方才說,他辦公室裡有酒氣?”
“是。”沈青雲點頭,“很淡,但確實有。墨香下面壓著一層酒氣,還有菸草味。三種味道混在一起,不仔細聞分辨不出來。”
李士群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面。過了一會兒,他問:
“你還注意到什麼?”
沈青雲知道,這是李士群在進一步考察他的觀察力。他必須給出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但又不能顯得太過刻意。
“還有幾處細節。”他略作回憶,緩緩說道,
“胡蘭成書桌上的文稿疊放得很整齊,但旁邊散落著幾張廢紙,揉成一團扔在桌角,上面有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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