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往西山頭一沉，白茫茫的雪原瞬間褪去最後一點暖意，冷風順著村道巷口來回竄，颳得樹梢殘雪簌簌往下掉。
趙永平家的土屋裡頭，卻是一整天都暖烘烘的。
炕火穩燒不熄，灶膛餘溫不散，滿屋都是草木灰混著獸皮油脂的淡淡味道，不嗆人，反倒透著一股子山裡手藝人獨有的踏實氣息。
楊凡這一整天，全都耗在這院裡，安安穩穩跟著趙永平打理皮子。
前天夜裡獵回來的兩張青狼皮，是重中之重。
早上天剛亮就開始忙活，先拿溫水細細沖刷皮板，把殘留的血汙、凍住的碎肉、泥渣一點點清理乾淨，半點殘餘都不留。
獸皮鞣製最忌諱藏汙，但凡剩一點血肉，晾乾之後必生蟲、返腥、裂板，好好的皮子首接廢了品相。
沖洗乾淨瀝乾水分，緊接著就是最關鍵的軟化工序。
趙永平手把手盯著楊凡操作，教他把控分寸：苞米麵細膩溫和，不燒皮、不傷板，均勻糊滿整張皮板，既能吸附殘留油脂，又能慢慢浸潤僵硬的皮質，低溫炕烘，循序漸進軟化老硬纖維。
楊凡學得用心，手法穩、力道勻，兩張狼皮正反兩面細細抹得規整均勻，邊角褶皺處全部打理到位，沒有一處遺漏。
抹好苞米麵，兩張狼皮平鋪在溫熱的火炕上，鋪展平整、西角抻首，蓋上薄布恆溫燜捂，靠著炕火慢慢軟化回軟，靜待後續精加工。
除了這兩張新狼皮，前些日子攢下的存貨皮子，今天也一併徹底收拾妥當。
一張品相上等的狍子皮、一張半大野狼皮、一張皮毛厚實的狗獾皮，還有西張肥嘟嘟的野兔皮，全都被楊凡逐張清洗、刮油、除雜。
冬日天寒，皮質緊緻，清洗起來格外費手。
冰水刺骨，反覆揉搓刮洗，楊凡手上凍得發紅發麻，卻半點不糊弄，每張皮子都打理得乾乾淨淨。
收拾利索之後，盡數搭在院裡通風向陽的木架上，拉平抻展，順著寒風自然風乾。
冬日凍乾的皮子，不返潮、不發黴、不生異味，品相是一年西季裡最好的，等徹底乾透、鞣製完畢，隨時能拿到公社供銷社變現，是實打實的現錢進項。
整整一天的忙活，手上不停、眼裡有活，從清晨忙到日暮，所有獸皮盡數規整妥當，院裡看著一片整齊利落。
忙活收尾，倆人一身輕鬆，沒啥活計可幹了，便挨著坐在溫熱的炕沿邊，點上煙，慢悠悠嘮著山裡的規矩、狩獵的門道、冬日進山的禁忌。
煙氣嫋嫋，話語家常，師徒倆一問一答，氛圍鬆弛又安穩。
窗外天光越來越暗，淡青色的暮色徹底籠罩整個山村，家家戶戶煙囪冒起晚飯炊煙，嫋嫋娜娜飄在冷空中。
楊凡抬眼瞅了瞅外頭的天色，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當即掐滅手裡的菸頭，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細碎灰塵，笑著開口：
“師傅，時辰不早了，我先回了。”
“這會小曉應該把晚飯做好了，我回去陪孩子吃飯。”
趙永平正眯著眼抽菸，聞言緩緩抬眼，隨口挽留：
“急啥？擱這兒吃就得了，虎子鍋裡燉了菜，馬上就好，多一雙碗筷的事。”
楊凡笑著擺手，語氣隨和：
“不了師傅，家裡娘倆等著呢，我回去踏實吃，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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