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冬日的晨光清清淡淡，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紙，灑進屋內，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屋外的雞叫聲此起彼伏，順著窗縫鑽進來，溫溫軟軟的，沒有半點喧囂戾氣，是東北鄉村冬日最尋常的清晨模樣。
楊凡一覺睡足，渾身的疲憊徹底散盡，睜眼躺在溫熱的炕頭上，愣了好一會兒神。
腦子裡慢慢捋著手頭的瑣事，進山打獵、黑市交易、分錢分票、置買槍械，連著熬了兩宿，前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可靜下心來一想，今天竟是頭一回沒有要緊活計纏身的清閒日子。
地裡凍土封層，不用下地務農；山裡暫時不用急著進山跑貨；家裡存糧充足，錢票齊備，短時間內不用為吃穿用度發愁。
可清閒歸清閒，楊凡心裡半點不敢浮躁。
他心裡門兒清，窮人乍富，最忌張揚。
這年頭村裡家家戶戶都緊巴巴過日子，誰家多點細糧、多件新衣裳，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個屯子，背地裡少不了有人眼紅嚼舌根。手裡這些錢和票證，必須慢慢拆解著花，一點點添置家用，不露富、不張揚，安安穩穩把日子鋪墊踏實，才是長久之道。
思緒落地，楊凡穿衣下炕，踩著布鞋走出屋門。
院外寒風微涼，空氣清冽，吸進肺裡通透舒暢。他踱步走到牆角的豬圈旁，木頭柵欄圍著的豬圈乾乾淨淨，墊著一層乾燥的秸稈，是之前特意收拾出來的。
圈裡那頭剛抓回來沒幾天的小野豬，聽見腳步聲，立馬支稜起兩隻小耳朵，烏黑的眼珠子警惕地轉了兩圈。哪怕僥倖活了下來、被圈在家裡飼養，骨子裡的山野野性半點沒褪乾淨，依舊極度怕人近身。
不等楊凡靠近，小傢伙西肢一蹬，嗖的一下竄到豬圈最角落的死角里，緊緊貼著土牆，縮成小小的一團，埋著頭不敢抬頭，只偷偷露出一雙眼睛，怯生生往外瞟。
楊凡看著這副機靈又膽小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到底是山裡生山裡長的野崽子，剛離山林沒幾天，就算圈養著，也比家豬機敏警覺，性子野得很。
看著瘦溜溜的幼崽，他心裡忽然生出盤算。
如今家裡不缺錢，不能再單單用幹糠草草糊弄著餵了。豬要想長肉、出欄快，就得喂精細飼料。要是買點豆麩、麥麩摻著粗糠一起拌食，營養夠、適口性好，這頭小野豬指定能蹭蹭長膘，等到年下，就能多不少肉。
心裡打定主意，楊凡轉身回屋生火做飯。
灶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不多時，一鍋熱騰騰的玉米雜糧粥就熬好了，配上一碟醃得入味的蘿蔔乾，簡簡單單的農家早飯，暖胃又實在。
一家人圍在炕桌旁吃飯，糯糯坐在專屬小木凳上，小口抿著粥，安安靜靜不鬧騰。
楊凡一邊扒飯，一邊隨口跟許小曉說起了餵豬的打算：“媳婦，我瞅著咱家那隻小野豬太單薄了，剛抓回來沒幾天，光喂幹糠根本不長肉。”
“我想著去鎮上多拿點錢，買點麥麩、豆麩回來，摻著糠食一起喂，養得肥實點，年下也能多吃點肉。”
許小曉聞言，筷子頓了頓，眉眼溫和，隨口應了下來：“這法子靠譜。”
“我記得供銷社麥麩不貴，一分錢一斤，賊划算，買上一大袋子，夠那小崽子吃好長一陣子，不用總操心餵食的事。”
“行，那我吃完就去鎮上。” 楊凡點點頭，放下碗筷，“你給我拿西十塊錢，我去供銷社置辦東西。順便我去虎子家一趟，問問他要不要順帶買點東西，他要是有需要的，你再給我配點對應的票據，一趟辦妥，省得來回瞎跑。”
許小曉沒有半點猶豫，擦了擦嘴，起身從藏錢的罈子裡取出整錢，細心疊好遞給楊凡：“去吧，路上慢點，天冷路滑，彆著急。”
楊凡揣好錢，應聲出門，快步走到隔壁虎子家。
虎子早就收拾妥當在家等著，兩人簡單碰頭，一拍即合，背上兩個大號粗布揹簍，結伴往鎮上趕。
冬日的鄉間土路凍得堅硬，沒有泥濘積水，兩人腳步輕快，半個多小時就趕到了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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