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天剛矇矇亮，東邊山尖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東北冬天的亮天晚，寒氣卻醒得早。
一宿西北風颳下來，村裡的雪殼子凍得梆硬，踩上去咔咔作響，空氣冷得發脆，吸一口都扎嗓子眼。
離過年越來越近，屯子裡今天有大喜事 —— 大隊殺年豬。
整個村子從大清早就不靜了，家家戶戶煙囪爭先冒起白煙，柴火味混著清冷的雪風飄滿街巷，早起的漢子們揣著袖筒、扛著傢伙事，三三兩兩往大隊部湊。
不用敲鐘、不用吆喝，村裡規矩年年如此，殺年豬是全村年底最熱鬧的大場面，只要是村裡壯勞力，但凡有空的，沒人願意缺席。
楊凡醒得早。
昨天包了兩千多個餃子、烀了整隻大豬頭，家裡年貨徹底備得七七八八，就差這一頓正宗東北殺豬菜，才算把年味兒徹底圓上。
他怕新衣裳濺上豬血、豬油，翻身下炕，專門從箱底翻出一身舊工裝褂子、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褲子套上。
這身衣服耐髒耐磨，上山幹活、村裡出力、殺豬幫工最適合，髒了也不心疼。
許小曉還在灶臺邊燒早飯，聽見他穿衣服的動靜，抬頭叮囑：“大隊殺豬人多手雜，你跟著好好幫忙，別往前湊刀口，小心濺一身血。”
“知道。” 楊凡扣好衣釦，順手摸了把凍得冰涼的臉，“都是村裡老人手幹活，出不了岔子，我就是搭把手、打打下手。”
簡單洗漱完畢，他沒在家吃早飯，揣了兩口涼剩餃子墊肚子，推門就往大隊部走。
大清早的村道空蕩蕩，雪光發白，路邊柴草全凍得硬挺。
大隊部房山頭這塊空地，是大東屯幾十年固定的殺豬場子，一代代傳下來，年年殺年豬都在這。
地方選得極講究。
背靠大隊土坯房山牆，整面大土牆嚴嚴實實擋風，哪怕外頭西北風嗚嗚灌，這塊地也穩當暖和。
場地開闊平整，離村民住房遠，不髒院子、不燻屋子，地上常年被豬血、熱水浸泡，結著一層深色硬殼，踩上去不滑、不陷雪。
場子兩側穩穩當當立著兩口大號黃泥大缸，埋在半地下，固定不動。
一口專門燒熱水、燙豬褪毛，一口盛清水、洗肉洗下水，取水控水、泡豬刮毛，樣樣方便，是村裡老輩人傳下來最省事的佈局。
楊凡踩著積雪走到的時候，大隊空場上己經聚了十多個村裡的壯漢子。
抽菸嘮嗑的、扛板凳的、抱柴火的、收拾繩子的，人聲嘈雜，煙火氣十足。
抬眼一看，虎子和趙永平也剛到，比他早不了兩分鐘。
趙永平穿著一身黑布厚棉襖，袖口挽著半截，露出粗糙結實的老手，神色沉穩，往那一站，自帶老手氣場。
整個大東屯，論殺豬、褪毛、開膛分割，沒人能比得過他。
往年大隊殺年豬、誰傢俬殺豬，必請趙永平掌刀，穩、準、乾淨、不糟踐肉，是全村公認的第一把好手。
虎子站在一旁，摩拳擦掌，渾身有勁沒處使，臉上滿是期待。
他年輕力氣壯，按豬、拽豬、抬架子、扛肉，永遠是最衝最麻利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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