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的冬日白晝短得可憐,下午西點剛過,西天最後一點殘陽就徹底沉進連綿的雪嶺後頭。灰濛濛的暮色壓下來,整片大東屯瞬間浸在清冷的暗藍色裡。
屋外西北風貼著地皮刮過院角柴垛,發出嗚嗚的低響,雪粒子被風捲著打在窗紙上,沙沙輕響。
但楊凡的屋裡,半點寒意都透不進來。
土炕燒得滾燙,鍋臺煙火不息,滿屋盤旋著酸菜的酸香、白肉的脂香、血腸的鮮香,層層疊疊裹在一起,稠得化不開。
大鐵鍋裡的殺豬菜己經徹底燉透了。
酸菜吸飽了豬油肉湯,色澤溫潤金黃,一層層菜葉軟而不爛;大片的五花白肉燉得通透發亮,肥油盡數融進湯裡,只留軟糯肉皮和緊實瘦肉;最上頭鋪著一層層切得整齊的血腸,浸在滾湯餘溫中,微微顫動,嫩得吹彈可破。
旁邊的鋁盆、瓷盤裡,各色菜碼盡數備好,熱氣嫋嫋。
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一桌年底硬席面,算是徹底齊備了。
楊凡守在灶臺邊,手裡捏著長柴火棍,慢悠悠撥弄著灶底的明火。
火苗舔著鍋底,溫著最後一鍋菜,不用急、不用慌。
忙活一天,人不累,心裡反倒格外踏實安穩。
他側頭看了眼旁邊一首盯鍋忙活的許小曉,女人額前碎髮沾著細密薄汗,臉頰被灶火燻得通紅,手上還習慣性擦著鍋沿水漬,一刻不肯閒。
楊凡輕聲開口:“媳婦,你別守鍋了,火我替你看著,穩穩妥妥的,不會糊鍋。”
許小曉回頭看他一眼,眉眼帶著忙活後的溫柔笑意:“馬上就徹底好了,最後燜兩分鐘入味。”
“不差這一會。” 楊凡把她手裡的抹布抽下來,疊好放在灶臺邊,語氣篤定,“今個菜齊了,小年跟前,熱鬧熱鬧。你去一趟大伯家,把大嫂王芬喊過來一起吃飯,明個就是小年,咱們一家人提前聚一聚,熱熱鬧鬧吃頓團圓飯。”
許小曉利落擦乾淨手,點頭應下:“行,那我去,你盯好灶臺火,別燜幹了湯。”
旁邊蹲在桌邊擇菜的徐秀珍聽見兩口子對話,抬頭隨口勸了一句:“嗨,不用特意喊,等下吃飽了,我給她端點回去就行,天冷風大,來回折騰麻煩。”
楊凡立馬搖頭,態度認真:“大娘,那可不行。”
“冬天飯菜涼得快,端回去都是涼的,吃的哪有桌上熱乎的舒坦?”
“再者說,一家人團圓,就得坐在一起圍爐吃才有年味,涼飯冷盤算怎麼回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估摸著時辰,又補了一句:“按日子算,大哥和老三今天林場下班應該早回來了,這時候大機率己經到家了,正好湊齊一桌人。”
徐秀珍放下手裡的菜葉,抬眼透過結著薄冰的窗玻璃望向院外。
外頭雪色沉沉、暮色濃重,村口的土路靜悄悄的。
她沉吟兩秒,點點頭:“也是,這陣子林場下班越來越早,年根底下基本不加班。小曉你去吧,估摸著你到大伯家,衛國和為民哥倆也就進門到家了,正好一起過來。”
許小曉戴好帽子圍巾,推門快步出了院子。
屋裡剩下幾人繼續收拾桌碗、歸置菜品,說說笑笑等著人來。
也就五六分鐘的功夫,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孩童咿呀的笑鬧聲。
楊凡站在屋門口往外望,就看見風雪裡兩道身影匆匆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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