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臘月二十九。
黑龍江鄉下的寒冬，是實打實往骨頭縫裡鑽的冷。
西北風裹著細碎雪沫子，嗚嗚刮過村頭樹梢、光禿禿的地頭，吹得院外柴垛嘩嘩響。凍土凍得裂著細紋，腳踩在雪殼子上，咔咔脆響，凍得人耳朵通紅髮麻。
但這點嚴寒，壓根壓不住村裡炸開的年味兒。
老話傳了一輩又一輩：二十九，貼道酉。
過了今天，舊年收尾，萬事清零，專等大年三十辭舊迎新。
村裡這一天是統一節奏，家家戶戶不幹活、不出門閒逛，全員蹲家收拾紅紙、熬漿糊、剪窗花、貼對聯。
整個村子一改往日的清冷素白，開始一點點染上刺眼又喜慶的大紅。
楊凡天不亮就醒了。
屋裡土炕燒得滾燙，被窩裡暖烘烘的。身邊一歲多的小糯糯睡得西仰八叉，小臉蛋凍得粉嘟嘟，嘴巴還微微噘著，小呼嚕輕輕響。
這丫頭才剛過一歲出頭，路走不穩，話更是說不明白，平日裡頂多哼哼唧唧，偶爾蹦出一兩個簡單疊詞，安靜得很。
楊凡輕手輕腳下炕，生怕吵醒小丫頭。
灶房裡，許小曉早忙活半天了。
大鐵鍋小火溫著，鍋裡白麵漿糊咕嘟細冒小泡，熬得稠乎乎、黏糊糊。七九年村裡沒人買膠水，過年貼對聯全靠手工熬白麵漿糊，粘得牢、抗風雪，一貼能扛一整年。
“醒了？” 許小曉回頭瞥他一眼，手上木勺不停攪動漿糊，笑著嘮嗑，“趕緊洗漱，一會大伯他們就過來貼對子，今天村裡家家都忙活，去晚了都跟不上熱鬧。”
楊凡洗把冷水臉，瞬間精神通透：“今兒天氣還行，沒刮大狂風，貼對聯不遭罪。”
“知足吧。” 許小曉打趣，“前幾天那暴風，能把人吹跟頭，真趕上那天貼對聯，紅紙首接給你撕碎。”
倆人正說著，炕上小糯糯哼哼唧唧醒了。
小丫頭揉著惺忪的眼睛，小胳膊胡亂撲騰，只是軟軟哼唧，沒有出聲。
許小曉笑著擦乾淨手，過去把小閨女抱起來，裹緊小厚棉襖：“醒啦乖寶，今天過年，咱貼紅福字嘍。”
糯糯眨巴著大眼睛，懵懵看著灶房冒熱氣的鍋，乖乖靠在懷裡，只輕輕哼了一聲。
“哈哈，睡懵了。” 楊凡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貼完對聯吃糖。”
院外腳步聲傳來，夾雜著虎子大嗓門的吆喝，穿透寒風清清楚楚。
“小凡！小曉！在家沒！趕緊的，貼對聯開工了！”
院門推開，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來。
大伯楊振武揣著旱菸袋，手裡抱著一沓裁好的大紅宣紙；大娘徐秀珍拎著一把舊剪刀；王芬裹著圍巾，懷裡緊緊抱著熟睡的大侄子；虎子手裡攥著一卷寫好的春聯，興沖沖的；趙永平走在最後，慢悠悠踱步，神色安穩。
“漿糊熬利索沒？” 楊振武進門就問，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兩圈，“今早我去公社供銷社瞅了一眼，紅紙早搶空了，今年年成好，家家戶戶都捨得貼紅對聯。”
許小曉點頭：“剛好涼透了，不燙紙，貼上去不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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