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正月初二。
東北的年，來得慢，走得更快。
寒風依舊裹著雪原，整片村子白茫茫一片，天地間乾淨得不像話。氣溫依舊零下二三十度，吐口唾沫落地瞬間凍成冰碴子，風吹在臉上跟小刀割肉似的，冷得紮實。
但冷天擋不住年俗的腳步。
老話講，初二走親戚，閨女回孃家，姑爺拜丈人。
擱往年，這天是村裡最熱鬧、人走動最勤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村外土路就陸續有行人走動。家家戶戶院門大開，穿著新衣的村民三三兩兩結伴趕路，有的拎著糕點果子，有的提著白麵饅頭、凍豬肉，都是走親戚串門的標配。
遠處公社的土路上，腳踏車鈴鐺叮噹響，驢車軲轆碾壓積雪咯吱作響，十里八鄉的人全都出動，奔赴各家親戚。
整條鄉里地界，處處都是拜年走親的人影，喜氣洋洋，煙火亂竄。
唯獨楊凡家裡，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出門趕路的動靜。
楊凡和許小曉，打小就是孤戶。
爹孃走得早，旁支親戚早就斷了來往，這些年無親可走、無親可串。逢年過節，別人家走東家、串西家、訪親友、拜長輩，他倆守著自家小院，守著一畝三分地，冷清慣了。
隔壁趙家爺倆，也是一樣的光景。
趙永平這輩子無妻無子，孤苦大半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虎子。虎子的娘早亡，親戚遠的遠、斷的斷，偌大個鄉里，壓根沒有能走動的親戚。
正月初二，全村人熱熱鬧鬧走親訪友，唯獨這三家，沒地方去，沒親戚拜。
炕上暖烘烘的，陽光透過結著薄冰的窗玻璃斜斜照進來，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
一歲多的糯糯裹著嶄新的小花棉襖，靠在許小曉懷裡，半睜著懵懂的大眼睛，安安靜靜的，偶爾小手輕輕抓一下衣角，軟糯乖巧，不吵不鬧。
許小曉低頭摸著閨女軟乎乎的頭髮，看著院外絡繹不絕的行人，輕聲嘆道：“別人家初二都回孃家、走親戚，就咱們兩家，清清冷冷的，沒處可去。”
楊凡蹲在灶臺邊添柴火，聞言笑了笑，手上動作沒停：“冷清啥？有家人在，就不冷清。”
“親戚再多，不如至親靠譜。外人熱鬧是一時的，咱們一家人安穩過日子，是一輩子的。”
他首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說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咱啥也別忙活，收拾收拾，去大伯家吃飯。”
許小曉瞬間眉眼舒展，笑著點頭：“也行！大伯大娘早就唸叨咱們了，昨個年夜飯還說，初二讓咱們過去熱鬧熱鬧。”
“對啊。” 楊凡笑著，“沒有遠親，咱有近族。大伯家就是咱的孃家，有家、有親人、有人氣，這年才叫真過年。”
簡單收拾兩下，揣上兩包過年存的糕點、幾塊糖塊，夫妻倆抱著糯糯，鎖上院門，踩著積雪往大伯家走。
路上隨處都是熱鬧景象。
迎面走來的村民，個個新衣整潔，手裡提著年禮，碰面就笑著問好拜年。
“凡哥，初二好！走親戚去啊？”
“過年好！不去遠親，去大伯家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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