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停在了石門外面。
寂靜。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穹頂上的金光消失了，符文的光芒也黯淡下來，圓形空間中只剩下火碎片散發出的金紅色光焰，在黑暗中孤獨地燃燒著。水面重新泛起漣漪，但那些漣漪的節奏不是自然的擴散，而是一種顫抖。水在顫抖，整個空間在顫抖，像是在懼怕某個即將到來的存在。
石門緩緩開啟。
不是向兩側開啟，而是從中間裂開，像一扇被巨力撕開的紙門。碎裂的石塊沒有墜落，而是懸浮在空中，每一塊碎石的表面都纏繞著紫黑色的霧氣。霧氣從石門裂開的縫隙中湧進來，像活物一樣在空間中蜿蜒遊走，很快就瀰漫了大半個圓形空間。
門後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
那個存在沒有“站”這個概念，他只是“在那裡”，在空間的某個位置，在黑暗的某個深處，在視線所及的某個焦點。他的身體周圍沒有任何光線，但他本身就是黑暗的源頭——不是他吸收了光，而是光在他面前失去了意義。
吳冰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幽冥尊者。
他的身形高大，比普通人高出至少兩個頭，但比例並不誇張，反而給人一種勻稱的、完美的感覺。他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袍，長袍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處繡著暗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是某種古老的、早己失傳的文字。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長及腰際，沒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身後。髮絲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每一根髮絲的飄動軌跡都不相同，像是每一根都有獨立的生命。
他的面容看起來並不蒼老，甚至可以說是年輕的。五官深邃，輪廓分明，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齡。
那雙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深邃得像兩口沒有底部的古井。那雙眼底沉澱著太多的東西，千年的孤獨、千年的算計、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偏執。它們像兩面古老的銅鏡，反射著所有經過它們的光芒，卻不留下任何痕跡。
最讓吳冰不安的，是尊者臉上那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不是友善的微笑，也不是嘲諷的微笑，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表情，一個下棋的人在對手落子後露出的、瞭然於胸的微笑。那種微笑在說：我知道你會下這一步，因為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計算之中。
吳冰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他猜對了，尊者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來，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在引導他來。那條裂縫、那枚碎片、那個灰袍鬼物、那個老鬼——所有他以為是“運氣”或“巧合”的東西，都是尊者精心佈下的棋子。
他從踏入枉死城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走出過尊者的棋盤。
尊者沒有看吳冰。
他的目光越過了吳冰，落在了他身後的水面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水面下的牢籠中，落在了那個白衣少女的身上。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在看到幽蘭的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溫柔，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堅固的城牆出現了裂縫那樣的變化。
但那一絲變化只存在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被尊者收了回去。城牆重新合攏，裂縫消失，他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你受傷了。”尊者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在說話，而是像無數個人在同時低語，男聲、女聲、老人、孩童、沙啞的、尖銳的、低沉的、高亢的，所有聲音疊加在一起，匯成一種不辨男女、不分老幼的混沌之聲。
那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但每一個聽到它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不是因為它可怕，而是因為它太“空”了，空得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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