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回到鬼市的時候，那束金黃的光己經重新亮起來了。它比昨天更寬了一些，像是裂縫邊緣的某種力量正在緩慢地擴張著開口，光線的顏色也更加濃郁，帶著一種被人間午後陽光浸透了的暖黃色調。
光斑落在鬼市中央那片灰色地面上時邊緣有些模糊，像被什麼東西稀釋過一樣。
沿著鬼市邊緣的通道繞了一圈，吳冰走向骨筆所在的那根石柱。老鬼今天的姿態更加鬆弛了一些，它的肩膀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向上縮，而是自然地垂落在兩側，讓它看起來比實際的身形高了一截。它正側著頭看著掌心中那枚骨雕，花上的柔白色光芒在光線中顯得極其淡，像是褪了色的舊畫，但它看得很專注，專注到吳冰走近它都沒有立刻察覺。
“你看了很久了。”吳冰在它旁邊坐下。
骨筆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光線中比之前多了幾分血色，或者說接近血色的暖意，讓它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活氣。
它的小眼睛在吳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微笑的雛形：“以前沒有東西可以看。”
“你在這裡待了很多年。”吳冰說，“看的應該不少。”
“看的是別人的東西。”骨筆低頭看著骨雕，聲音比之前更加流暢了，“看鬼物們遊蕩，看霧氣變濃變淡，看城牆上的亡魂變亮又變暗。那些都和我沒關係，這朵花是我自己的。我雕的，我留著，送出去了，又被人帶回來了，所以我要多看一會兒。”
吳冰沒有打斷它。
靠著石柱的邊緣坐下來，將火碎片放在膝上，調暗了光芒，讓周圍的光線保持在一種昏暗而柔和的狀態。骨筆在旁邊繼續看那朵花看了很久。當它終於將骨雕小心翼翼地收進斗篷內側貼身的位置時，它偏過頭看了吳冰一眼。
“你臉上有東西。”骨筆說，“你在外面遇到了什麼。”
“我去了北邊。”吳冰說，“那裡也有一處終端，和東南方向那片白色區域類似的結構。地下有石板、有管道、有記錄能量的刻痕。那處終端己經啟動了，正在向同一個接收端輸送能量，我還沿著管道的走向找到了它們匯聚的位置。”
吳冰停頓了一下，讓骨筆有時間消化這些資訊，然後繼續說：“那片匯聚區域是一塊很大的谷地，地下有一整片金屬結構，中心處刻著一扇門的圖案。門上的紋路和終端上的記錄吻合，七個節點的能量全部匯入同一個地方。”
骨筆安靜地聽著，它的眼睛在吳冰說話的過程中逐漸變得比之前更加專注，裡面的光澤也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像是某些很舊很舊的資訊正在被那些話重新啟用。
“你說你找到了匯聚的地方，那個地方大概在哪裡？方向和距離相比城池怎麼說？”
“出了正北方向的城牆之外大約走了接近半天的路程，經過一片低窪地、一片長著暗褐色苔蘚的坡地，然後沿著管線的走向繼續向東北方向走，最後進入一片平坦的谷地。”
骨筆沉默了。
它的手指在斗篷邊緣緩緩地絞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整理某段需要時間才能完全翻出來的記憶。它的眉頭皺起了深深的溝壑，那些溝壑比周圍的皺紋更深一層，像是一道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的痕跡。
“你說的地方，我記得一些事。不過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些碎片。”
“什麼碎片？”
“很久以前，久到我剛來枉死城還沒多久的時候，那片區域不是空地。有一群穿著紅色衣服的人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建了一些東西，我看到的只有露在地面的部分，一些石臺、一些刻著紋路的柱子。後來那些東西被拆掉了，拆得很乾淨，連地基都填平了。但拆完之後那片地面的顏色就一首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紅色衣服的人？”吳冰說，“應該是烈火衛，他們在那裡建造過某種設施，後來拆除了。”
骨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建造和拆除都是同一個人做的。”
“同一個人？”
“我在遠處看過，那些人中有一個領頭的，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行動最利落。他指揮建造，也指揮拆除。拆除的時候他親自站在最中間的位置，用自己手裡的什麼東西從地面上引出了一道光，那道光沿著地面的紋路走了一遍，然後那些石臺和柱子就開始自己散開了，像是被從內部解開的繩結一樣。”
吳冰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個烈火衛的首領，在那片谷地中建造了某種結構，然後又在某個時間點決定將它拆除，拆除時用一種特殊的方法從內部瓦解了整個設施。那道光沿著地面的紋路走，那就是他現在看到的那些金屬刻線，它們在建造時是用來引導能量流動的，在拆除時被反向啟用，將整個結構從內部解構。
“你記得那個領頭的臉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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