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然六歲那年的春天，杜家嶺村口的那棵老槐樹，花開得格外鮮豔，也特別的早，一陣陣撲鼻的香味比往年特別的香。自從杜心然來到杜家嶺後，這十幾年沒開過槐花的老槐樹，一年比一年開得旺盛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虯枝盤錯，滿樹的白花像是被誰撒了一層細雪，花裡花外，彩蝶瘋飛，蜜蜂追影，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青石板上，有時偏有意識地落在來往行人的肩頭和頭上。那股清甜的香氣，順著山風飄進村裡每一戶人家的窗欞，連夢中人都能聞到，這是槐花花味兒。
心然，心然！快出來看，老槐樹，又開花了！隔壁的馬水琴的兒子二狗蛋，趴在自家的籬笆牆上，踮著腳尖往裡喊。
杜心然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手捧一本《詩經》，她搖頭晃腦地念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聽見二狗蛋的喊聲，她抬起頭，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二狗蛋，你說啥？是不是槐花又開花啦？我孃親說了，今天要去給老槐樹燒香磕頭呢。
那你快點！我還想讓你幫我念那段什麼——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性相遠呢，我娘也說了，要是背不出來就不給飯吃！二狗蛋急得首撓頭。
你這個笨蛋！杜心然抿嘴一笑，放下書本，轉身跑進屋裡。
堂屋裡，王紅妹正對著鏡子在梳頭。她今日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別住。這幾年她的氣色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紅潤，再也不見當年那個整日以淚洗面的婦人模樣。
孃親，槐花又開了，好香啊，剛才二狗蛋告訴我的，咱們去給老槐樹磕頭吧！杜心然撲到王紅妹懷裡，仰著小臉說。
王紅妹摟住女兒，低下頭在她髮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女兒身上那股天然的清香，與窗外飄來的槐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花，哪一個是人。
好，等孃親收拾一下，帶上祭品。王紅妹輕聲說，眼眶微微泛紅。
心然，你可知道，這老槐樹是你的恩人，若不是它，你爹那夜也不會在樹下聽見你的哭聲。這六年來，每年槐花開的時候，咱們都要去謝恩，拜拜這位一百多年老樹翁了。
杜心然雖然只有六歲，卻比同齡的孩子懂事許多。她點了點頭，認真地說。
孃親，我知道了。你還說過，老槐樹是咱們杜家的福星，也是女兒的老爺爺。
王紅妹聽了，心中又酸又暖，忍不住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口。
真懂事的女兒，我們馬上去！
此時，杜全明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香燭和幾樣果品。他看著母女倆，憨厚地笑了笑。
走吧，趁天還早，一會兒日頭高了曬人，太陽太毒，會損壞女兒的小臉蛋。
爹，不會的，女兒沒有那麼嬌氣，女兒以後一定要做一位有出息的才女。
心然，我的好女兒，走吧！杜全明蹲著吻了吻女兒的額頭。
一家三口沿著那條羊腸小道，向村口河邊慢慢地走去。
杜家嶺的春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時節。梯田裡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像是給山坡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田埂上的野草瘋長，夾雜著紫雲英、蒲公英和各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幾隻白鷺從遠處的溪澗飛起，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路上遇見幾個同村的婦人，看見杜心然，都忍不住停下來誇獎幾句。
哎呀，心然今天穿得真好看！這小臉蛋，比那槐花還白淨，誰見誰喜歡！
謝謝大媽的誇獎！
心然，嬸子問你，你前幾天背的那篇《千字文》，能不能再給嬸子背一遍？我家那個臭小子，連天地玄黃西個字都記不住！祖宗十八代也不是讀書的料啊！
大嬸子，話不可這麼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二狗蛋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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