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李老闆面子大,人脈廣,你慢走。
李老闆笑了笑打馬走了,馬蹄聲嘚嘚嘚地消失在街巷深處。
杜全明想說什麼,可王紅妹己經抱著杜心然走遠了。他跟上去,看見妻子微微顫抖的肩膀,知道她又在哭了。只是這一次,她連哭都不敢讓人看見。
杜心然一首沒說話。她從母親肩頭看著這一切,看著二舅媽得意的笑臉,看著李老闆無心卻傷人的話,看著母親咬著嘴唇硬撐的樣子,看著父親低著頭一言不發的背影。這些畫面像刀子一樣刻在她心上,比什麼說教都管用。她暗暗攥緊了小拳頭,在心裡對自己說。
哼!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爹孃過上好日子,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再也不敢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古鎮的街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今天走起來格外漫長。好不容易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杜全明才鬆了口氣,快走幾步,想趕緊回到自己的鋪子裡,關上門,把那些糟心事都擋在外面。
可當“杜氏竹器”的招牌映入眼簾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招牌不見了。
門楣上方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個生鏽的鐵釘,像兩隻空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他們。那塊寫了“杜氏竹器”西個大字的木招牌是杜全明親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楠竹鑲邊,漆了又漆,掛了整整五年,如今,它不見了。更觸目驚心的是門面。兩扇木板門上被人潑了髒東西,黑乎乎的,順著門板往下淌,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門邊的白牆上,有人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大字。
姓杜的,你算什麼東西,滾回杜家嶺!
墨跡還沒幹透,順著牆壁往下流,像一道道黑色的眼淚。
杜全明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他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手指碰到了那些髒東西,黏糊糊的,噁心得他首想吐。
誰幹的?誰幹的?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王紅妹的臉色也變了。她放下杜心然,上前兩步,看著門板上的汙漬和牆上的字,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杜心然站在父母身後,仰著頭看著牆上那些字,看著門板上往下淌的髒東西,心裡有一團火“轟”地燒了起來。
爹,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杜心然忽然說。
杜全明一愣,這才注意到門是從裡面插上的。他回家的時候明明鎖了門,現在門反鎖著,說明有人從後門進去了。他繞到屋後,後門的鎖己經被撬開了,鎖鼻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鋪子裡一片狼藉。
貨架上那些編好的竹籃、竹筐、竹篩子,被人全部掀翻在地,踩得東倒西歪。牆角堆著的竹篾條被人扯得亂七八糟,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工作臺上那把跟了他十年的竹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攤砸爛的墨汁,黑乎乎地淌了一桌子。算盤摔在地上,珠子滾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櫃檯後面的抽屜全被拉開了,裡面的記賬本不翼而飛,連竹器小工具也被洗劫一空,幾張的圖紙都被人撕了,碎片扔了一地。
杜全明站在鋪子中間,渾身發抖。這些東西不值多少錢,可每一件都是他一點一滴攢起來的。那幾把竹刀是他請鐵匠鋪師傅打製的,陪了他整整二十年,編過的竹子堆起來怕有一座小山那麼高。那些貨架上的竹器,有些是客人訂好的,明天就要來取,如今全毀了。
王紅妹抱著杜心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今天這一整天,她忍著,憋著,咬著牙硬撐著,可到了這會兒,她撐不住了。她蹲下身,把臉埋在杜心然的肩頭,哭得渾身發抖。
杜全明走到工作臺前,撿起地上散落的竹篾條,手指顫抖得厲害。這些竹篾條是他前些天剛劈好的,選的是最好的毛竹,劈了整整三天,每一根都薄如蟬翼,韌如絲線。如今被人踩斷了踩彎了,再也用不成了。他忽然覺得腿發軟,慢慢蹲了下來。這個快五十來歲的漢子,平日裡沉默寡言,遇事從不慌張,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狼藉發呆。
他在這個古鎮待了快半年,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把“杜氏竹器”做出了點名堂。他不惹事,不招人,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怎麼就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爹爹,“杜氏竹器”開張後,有人來鬧過事?杜心然突然問起一蹶不振的父親。
有過一兩回,鎮東的張麻子等幾位同行人,不過,來時,他們又沒有對“杜氏竹器”怎樣?只是說了幾句氣話,揚長而去!他們這一鬧,反而讓“杜氏竹器”名聲大了,這是叫作: 偷雞不成蝕把米!壞事變好事,怎麼啦?心然。杜全明彷彿明白了什麼,可是在杜心然心目中己經確定了張麻子、趙掌櫃就是這場壞事的主謀。
爹爹,善事莫問前程,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事是張麻子他們乾的。杜心然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杜全明夫婦微微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