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然，你把頭髮束起來，走路步子邁大一點，說話聲音壓低一點。從今天起，你是男杜心然，但不是女杜心然，一定是男杜心然。
孃親，我知道了怎樣做！杜心然點點頭，她明白了。她沒有猶豫，按照孃親的話換好了衣裳。粗布青衣，束髮為髻，往巷口一站——活脫脫一個清秀的少年書生。杜全明看到女兒的模樣，先是一愣，然後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墨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是讀書人，讀過聖賢書，知道“欺君”二字的分量。但他看著眼前這個七歲的孩子——為了讀書起早貪黑，被嘲笑從不還口，被拒絕從不放棄。他忽然覺得，聖賢書裡寫的那些道理，有時候還不如一個七歲孩子的行動來得有力。
走吧，賀舉人在裡面等我們。李墨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一招真管用，杜心然果然進入了考場。
賀舉人己經在考場裡面候著了。他得知情況後，親自去見了主考官。
老夫以舉人的身份擔保，這個學生的學問配得上這場考試。賀長勝說完這句話，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縣學胡教的親筆信，允許杜心然以寄讀生身份參加本次鄉試，年齡一事，由老夫一律承擔。
主考官看著賀長勝，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點了頭。杜心然走進考場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認出她來。
考場裡煙霧繚繞，幾十個考生伏在案上奮筆疾書。監考官來回巡視，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杜心然被安排在考場最角落的一個位置，案上己經擺好了筆墨紙硯。
考題發下來了，三道經義題，一道策論題。杜心然看完題目，深吸一口氣，研墨，鋪紙，提筆。她的手很小，握筆的姿勢卻己經很老練了。第一道題是論——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她開始寫道——義利之辨，不在取捨，而在先後。先義而後利者，君子也；先利而後義者，小人也。然天下之人，豈有全不欲利者？聖人不欲人忘義而逐利，故以義利警之……
她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寫得極其認真。七歲的手腕力氣有限，寫到後面有些字明顯歪了，但通篇文氣貫通，毫無滯澀之感。
策論題問的是地方吏治。杜心然想起了自己家裡的官司。一個做竹器的小手藝人，被惡霸欺負，告到官府差點倒賠錢。她寫道——為官者，不患無能，而患無心。有心則小民之冤得雪，無心則權貴之慾橫行。昔西門豹治鄴，投巫於河，非其力能殺巫也，其心在民也……
三個時辰過去，杜心然答完了所有題目。她擱下筆的時候，手己經酸得抬不起來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把心裡的那口氣，全都寫進了卷子裡。她欣然地離開了考場。坐在那邊的葉大仁緊鎖皺眉，一會兒撓撓頭，東張西望，看見杜心然交了卷，他臉上的表情僵硬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等待的半個月裡，杜心然照常讀書，照常做功課，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王紅妹知道，女兒每天夜裡睡覺的時候，攥著被子角，嘴裡嘟囔的都是考試的事。
九月初一那天，天還沒亮，杜全明一家就出發了。他們到古鎮的時候，文廟門口己經圍滿了人。榜單貼在文廟的影壁上，黃紙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人太多了，杜心然個子小，什麼也看不見。葉大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擠了過來。他看到杜心然一家，嘴角一撇，正要說什麼，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葉大仁，你這是怎麼了？旁邊的學童問。葉大仁指著榜單，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第……第一？沒有搞錯吧？杜……杜心然。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第一名是杜心然？有人驚呼。
杜心然，是誰？有人西周掃視，發出尖叫。
是個女的！不對，聽說是個七歲的女娃！女的怎麼考的啊？
哎喲，這杜心然不就是去年杜家嶺那個女娃嗎？把張麻子告倒的那個女娃，太厲害了！
我的天，七歲的案首！了不得啦！出神童啦！
杜全明什麼都聽不見了。他死死地盯著榜單上“第一名 杜心然”這六個字，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那六個字就會消失。王紅妹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她沒有出聲，只是把女兒緊緊地摟在懷裡，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杜心然的頭髮上。
杜心然被孃親摟著，頭埋在孃親的肩窩裡。她聞到熟悉的母親的味道，聞到孃親身上淡淡的藥味，聞到父親粗糙的手掌上竹子的清香。
她沒有哭。她只是伸出小小的手臂，摟住了孃親的脖子，摟得很緊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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