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然一舉奪魁，這訊息傳到杜家嶺的時候，正值午時。
縣學的報子騎著快馬，一路從古鎮飛奔而來，馬蹄踏碎了村口的泥濘，紅綢扎著的喜報在風中獵獵作響。
捷報——古鎮鄉試第一，杜家嶺杜心然小娘子，年方七歲，名列案首！
這一聲喊，整個杜家嶺像炸開了鍋。鋤地的扔了鋤頭，餵雞的撒了穀糠，納鞋底的針紮了手都顧不上疼，人人放下手裡的活計，紛紛湧向村口。
誰？杜心然？杜全明家那個七歲的女娃？
鄉試第一？我的乖乖，這不是女神童麼？
驚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一傳十、十傳百，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全村上下無人不知。
杜全明正在自家院子裡劈柴，聽到報子喊的那一嗓子，手裡的斧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王紅妹聽到吶喊聲，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先是一怔，隨即快步走到女兒跟前，低頭看著正在院中石桌旁讀書的杜心然。小姑娘倒是鎮定得很，抬起一雙澄澈的眼睛，望了母親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又低下頭去翻了一頁書。
杜心然早就知道了。從考場出來的那一刻，她便心中有數。
報子進了院門，杜全明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摸出銅板打賞，又翻箱倒櫃找出一掛過年都沒捨得放的鞭炮，哆嗦著手點了。噼裡啪啦的炸響聲中，他紅著眼圈喊了一聲。
我的閨女！我杜全明的閨女！閨女你有出息啦！心然有出息啦！
這句話他憋了太久。
多少年了，自從他祖父那輩起，杜家在杜家嶺就抬不起頭來。竹器生意敗落，家產賠盡，祖宅易主，一家人在村裡成了笑柄。他杜全明從小被人戳脊梁骨——敗落戶、窮酸種，這些話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上。後來娶了王紅妹，生有一男一女都先後夭折，令她倆苦不堪言。兩口子勤扒苦做，日子總算緩過一口氣，可那些白眼和冷語，從未真正消失過。
今天，他的女兒，七歲的女兒，考了古鎮第一。這是他杜全明揚眉吐氣的日子。
最先趕來的是族長杜新林。老人家八十有餘，鬚髮皆白，拄著一根棗木柺杖，步子卻走得又快又穩。他是杜氏一族輩分最高的權威老人，平日裡輕易不出門，今日親自登門，可見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全明啊！紅妹啊！你們養了個好閨女！為杜家嶺爭氣了，從此杜家嶺的名字傳出去了，都知道杜家嶺出了女神童啊！杜新林站在院門口，蒼老的聲音微微發顫。
杜全明連忙迎上去，扶著老族長進屋坐下。杜新林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上，也不多話，只說了句。
給心然買幾支好筆，獎勵了二兩銀子，請笑納。咱杜家嶺出個案首，百年頭一遭啊！
謝謝族長，謝謝各位鄉親！
緊接著，村中有名望的李婆婆也來了。李婆婆是杜家嶺輩分最長的婦人家，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要請她掌眼。她提著一籃子雞蛋，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孫女，笑呵呵地進了門。
心然這小丫頭呢？讓我瞧瞧。李婆婆拉著杜心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歡喜。
紅妹啊，這孩子眉眼清正，天庭飽滿，是個有大出息的人。紅妹啊，你有福氣嘍。
王紅妹微笑著點頭，嘴裡應著。
婆婆過獎了！託大家的福！她目光卻始終落在女兒身上，帶著一種旁人不易察覺的審慎。
鄰居馬水琴來得最快，嗓門也最大。她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先到了。
哎呀我的天！七歲的案首，這可了不得！全明兄弟，紅妹妹子，你們這是祖墳上冒了青煙吶！她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糖餈粑，熱騰騰地冒著白氣，往王紅妹手裡一塞。
給心然丫頭吃，補補腦子，往後還要中舉人、中進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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