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孃親。杜心然笑盈盈地來到母親跟前，抬頭看著頭髮掛著銀絲的王紅妹。
考了第一，高不高興？
杜心然想了想，認真地說。
當然高興啊！孃親，但女兒知道，這不過是鄉試，往後還有會試、殿試。路還長著呢。
王紅妹心頭一熱，鼻子微微發酸。她沒有說出來的話，女兒自己己經懂了。她把心然攬進懷裡，輕聲說。
娘不擔心你不夠用功，娘只擔心你太順了，順到忘了這世上還有坎坷。你記住，今日誇你的人，明日未必不會踩你。唯有自己的本事，是別人奪不走的。
杜心然靠在母親懷裡，點了點頭。杜心然一舉奪魁，這件事在杜家嶺，然而，有人歡喜，便有人嫉恨。
離杜全明家不過百步之遙，馬水琴家的院子裡，氣氛截然不同。
馬水琴從杜家怏怏不樂回到家，坐在灶房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韭菜，揪得稀爛。方才她也去了杜家，是跟著人群一道去的，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恭喜恭喜，甚至還掏了兩個銅板隨了禮。可她回到家，那張笑臉就像被人一把扯下，露出了底下的猙獰。
她男人杜全貴從地裡回來，扛著鋤頭進了院門，看見馬水琴那副要吃人的模樣，皺眉道。
你，又怎麼了？誰得罪你了。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杜全明家那個小丫頭片子考了案首，全村都去賀喜了，你也不嫌臊得慌。你兒子呢？二狗蛋呢？大他八、九歲，一樣上學，人家能考第一，你兒子連字都認不全！氣死老孃了！馬水琴“呸”了一聲，把手裡的爛韭菜往地上一摔。
杜全貴把鋤頭往牆邊一靠，悶聲道。
那是人家閨女爭氣，你跟我發什麼火？二狗蛋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與你也有關，人家心然就是爭氣……
爭氣？馬水琴冷笑一聲，眼角吊起來，一雙三角眼裡滿是怨毒。
我告訴你，那不是爭氣，那是命。杜全明他祖父輸了官司，杜家就該世世代代翻不了身。憑什麼他女兒考第一？憑什麼讓他揚眉吐氣？
杜全貴沉默了一會兒，眼中也慢慢浮上一層陰翳。
你的意思是？杜全貴輕輕問。
杜全明的祖父杜恆昌，與他杜全貴的祖父杜恆盛，本是同宗兄弟。當年杜家竹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兩家合夥經營，倒也和睦。後來一場官司，因著賬目不清，對簿公堂。最終杜恆昌敗訴，不僅賠了全部家產，連祖宅都抵了出去，鬱鬱而終。而杜恆盛那一支，雖未首接獲利，卻在暗中被人指指點點，說他們從中作了手腳。兩家的仇，便從那時結下了。
杜全貴從小聽他祖父唸叨過這場不愉快的官司，說杜恆昌輸官司是活該，說他做人不行，說他貪心不足。可這些話聽得多了，反倒讓杜全貴生出一種扭曲的執念——他恨杜全明，恨他不肯認命，恨他明明敗落了還不肯低頭，恨他這些年硬是憑著一雙手把日子過了起來，恨他的女兒居然還考了案首。
憑什麼？憑什麼好事都讓杜全明趕上了？
馬水琴見丈夫不說話，知道他心裡也在翻湧，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全貴，我跟你講，不能讓杜心然順順當當走下去。她要是真中了舉人、進士，做了官，你我這輩子都別想抬頭。趁她現在還小，得想個法子。
杜全貴抬眼看著她。馬水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廢了她！讓她不得好死！這個野神！馬水琴牙關咬得咔咔響。
杜全貴瞳孔一縮，驚訝起來。
你說什麼？這……這……使不得！
閉嘴！老孃我說廢了她。馬水琴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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