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蛋真是個笨蛋！他聽過父親話之後，他以離家出走的方式，在一個綿綿細雨之夜走了。
二狗蛋其實也不笨，他只是淘氣。他也有怕的人，最怕的是最小那個舅舅馬天軍的眼神。馬天軍在杜家嶺也是一個無賴，在鎮上也是個混混。
拿馬水琴的話來說，俺那個天軍弟就是懶，點子蠻多，還疼兒子二狗蛋的。
唉！二狗蛋再壞，再不聽話，也是我馬水琴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隔壁的心然就那麼爭氣？
記得那天傍晚，父親杜全貴來了“苦肉計”。他假裝手中揮舞的藤條在油燈光下劃出一道道暗影，抽在二狗蛋的背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你這個不爭氣的孬種，全家都栽在你頭上，如果你也會讀書……
別打了，二狗蛋，的確不是讀書料。馬水琴噙著淚，其實馬水琴哪裡知道這是杜全貴的計。
二狗蛋在杜家嶺壞事做盡。比如，鄰居家夏天暴曬的醬缸也被他撒了尿；村裡別人家菜園裡的蔬菜也偷過不少；上私塾，上課時偷偷把先生的戒尺藏了起來，父親為此賠了三斤臘肉才了事；上個月，他往村口井裡扔了幾隻死耗子，母親挨家挨戶道歉，蒸了三十個白麵饅頭分給鄰居才算解了圍；鄰居張嬸的兩罐白砂糖是準備給她女兒做嫁妝的，他偷了賣給鄰村人換了幾個銅錢……
他盡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
你這害人精，討債鬼，可是……馬水琴的罵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是唱給隔壁王紅妹和杜全明夫婦聽的。
十五歲的二狗蛋，他怎麼知道，父親這是用了苦肉計？二狗蛋仍然梗著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打死他也沒用，杜家就二狗蛋這一根獨苗，你就這麼作賤，都是你自己造成的！知道你不服氣，拿孩子出氣算什麼東西？馬水琴罵累了，她癱坐在門檻上，聲音嘶啞。
二狗蛋看著母親花白的鬢角，心裡忽然像被針紮了一下。但少年的倔強像堵牆，把他那點愧疚堵在了喉嚨裡。他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濛濛細雨中。
起初，二狗蛋以為不過是在外頭躲幾天。村頭的破廟裡，他蜷縮在供桌下，聽著夜風吹過殘缺的窗欞。肚子餓得咕咕叫時，他想起母親總會在灶臺上給他留吃的，哪怕是深夜回家，也總能摸到溫熱的紅薯。
第三天，身上的五個銅板花光了。鎮口賣燒餅的老頭盯著他髒兮兮的衣服，搖了搖頭。二狗蛋在古鎮上舉目無親，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首到第七天，他來到了向陽古鎮西大街，這是鎮上最繁華大道。古鎮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高低錯落的店鋪。
正值傍晚，街道人家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味。二狗蛋的肚子抽搐般地疼起來。
第一個晚上，二狗蛋在鎮西頭一間賣木材的店鋪後面的柴草堆裡過夜。半夜被凍醒，聽見野狗在遠處吠叫。第二個晚上，他蜷在一家藥鋪的後屋簷下，被夥計用掃帚趕走。第三個晚上，他開始觀察那些晾曬在院子裡的衣物，還有攤販收攤時遺忘在案板下的零碎食物。
在古鎮，二狗蛋走投無路，第一次偷東西，是半塊發硬的烙餅。攤主是個胖婦人，正背對著他和人聊天。二狗蛋的手抖得厲害，心跳如擂鼓，抓起烙餅就跑，拐進一條小巷後，癱坐在牆根，餅屑混著淚水一起嚥下。
後來，他偷過菜攤上蔫了的蘿蔔，偷過酒肆後廚倒掉的剩菜，甚至還偷過一戶人家晾曬的舊鞋——他自己的鞋底早己磨穿，腳上全是水泡和裂口。離家出走第八天的清晨，他在巷子旮旯裡被寒風凍醒。露水打溼了他單薄的衣衫，嘴唇乾裂出血。胃己經不再咕咕叫了，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扭轉，疼得他眼前發黑。
二狗蛋掙扎著站起來，扶著斑駁的土牆，慢慢向鎮口挪去。
古鎮北街一個拐彎處也有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幹要三人合抱，樹冠如巨傘，投下一片蔭涼。樹下有幾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常有路人歇腳。
嘻嘻，這也有槐樹，杜家嶺也有老槐樹，不過比這棵大呢！
二狗蛋靠在樹幹上，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脊背。他不敢完全坐下，怕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視線開始模糊，鎮上的景物在晨光中晃動，像水中的倒影。
就在這時，一陣風送來了包子的香味。那香味如此真切，如此霸道，穿過他堵塞的鼻腔，首衝腦門。他看見街對面那家鋪子，門楣上掛著“葉氏包子鋪”的招牌，幾個繫著圍裙的婦人正掀開蒸籠，白茫茫的蒸汽騰空而起，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暈。
十幾個早起趕路的人圍了過去，銅板叮噹響，熱包子被油紙包著遞出。有人當場就咬了一口，肉汁順著嘴角流下，那人滿足地眯起眼睛。二狗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涎水不受控制地流出，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卻發現手背上有乾涸的血跡和泥垢。他想起母親做的包子，總是皮薄餡大，第一籠出鍋的必定先給他。他吃包子時喜歡先咬破一個小口，吹涼了，再慢慢吸裡面的湯汁。
喲喲，小乞丐，給，不過你要慢點吃。一個十六歲男孩的聲音彷彿又在他耳邊迴響。可是他孑然一身啊！
一陣劇烈的胃痙攣讓他彎下腰，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破舊的褲腿縮上去，露出細瘦的、佈滿青紫傷痕的小腿。腳踝處的皮膚裂開，滲著血絲，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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