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有人販子！絕對有人販子！我這就去縣重新報案！
表兄，“劉一手連心然的案子都拖著，這事他更不會管。
胡老二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王紅妹坐在灶房裡，聽著堂屋裡的說話聲，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她眼前又浮現出昨晚那個夢，杜心然站在霧裡說。
我好疼……
疼？怎麼個疼法？誰讓她疼了？她的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把那塊藍布揉得皺巴巴的。灶膛裡的火漸漸熄了，餘燼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那天晚上，王紅妹又做夢了。這回夢裡的地方她認得，是杜家嶺後山那片野菊花坡。可野菊花全枯萎了，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花瓣焦黃卷曲，像是被火燒過。心然坐在坡頂上，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王紅妹喊她，杜心然慢慢轉過頭來——那張臉還是心然的臉，可眼睛裡流出來的不是淚，是暗紅色的、黏稠的東西。杜心然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王紅妹湊近了聽，聽見她在說。
孃親，他們用鉗子拔我的指甲，十根手指都拔了。
王紅妹尖叫著醒過來，渾身被冷汗浸透了。她光著腳跑到灶房，點亮油燈，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好好地長在那裡，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色。她把手貼在胸口，心跳得像擂鼓。指甲……拔指甲……誰會對心然做這種事？她在灶房裡來回踱步，油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土牆上，像個扭曲的怪物。
杜全明被她的動靜驚醒了，披著衣服過來。
紅妹，你又做噩夢了？
王紅妹撲進他懷裡，把夢裡的事說了。杜全明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夢都是反的，必然不會有事的。可他自己說這話時，聲音都是啞的。
從那天起，王紅妹的噩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她夢見心然被人關在一間黑屋子裡，手腳都綁著鐵鏈。夢見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往心然身上燙，心然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夢見心然被塞進一輛馬車裡，馬車跑得飛快，她在後面追啊追，摔倒了爬起來再追，可馬車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塵土裡。每次醒來，王紅妹都覺得自己的魂兒丟了一半，要坐在床上緩半天才能分清夢裡夢外。
馬水琴來得更勤了，她自己也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兩個女人坐在灶房裡，一個說夢見兒子在工地上累得吐血，一個說夢見女兒被壞人折磨，說著說著就抱在一起哭。有時杜族長的小兒子從門口經過，聽見哭聲，回去告訴了杜族長。第二天杜族長就派人來傳話，說。
不要在村裡散播謠言，壞了杜家嶺的風氣。
杜全明聽了這話，拳頭攥得咯吱響。可他還是忍住了。這些日子他學會了忍，就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稜角都被磨平了。他去求過杜族長，跪在祠堂的蒲團上，說只要族長出面去縣裡說說情，讓劉一手快點結案，他就不再追究了。可杜族長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全明啊，不是我不幫你。你想想，你閨女自己跑出去的，誰知道是不是跟人私奔了？你這一告，杜家嶺的臉面往哪兒擱？
杜全明從祠堂出來時，天正下著毛毛雨。他站在雨裡，抬頭看了看祠堂那塊匾額，“杜氏宗祠”西個金字在雨霧裡模糊成一片。他想起小時候他爹帶他來祭祖，指著匾額說。
全明啊，咱們杜家人走到哪兒都要挺首腰桿，祖宗在看著呢。可如今祖宗看著的，是杜全貴用銀子堆出來的“道理”，是杜族長拿著族規當棍子使，打在他們這些老實人身上的“規矩”。
胡老二第三次從縣裡回來時，整個人像老了十幾歲。他坐在杜全明家的堂屋裡，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最後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劉一手這個狗官！他跟杜全貴是拜把子兄弟，這事兒誰不知道？我去告，他就在堂上打官腔。我遞狀紙，他就說本官公務繁忙，我要見知府，他就說越級上告是要打板子的。全明老弟，我……我對不住你。
說著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竟捂著臉哭了起來。
杜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也沒說。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探出半張臉，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樹影婆娑，像是在無聲地擺手。
王紅妹的病情越來越重。她開始白天也恍惚了，有時正做著飯，突然就停下來，盯著某個空處發呆。有一回她燒火時把柴火塞進灶膛就忘了拿出來，火苗舔著灶沿往上躥，差點把整個灶房點著了。杜全明衝進來撲火時，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嘴裡唸叨著。
心然的鞋……那隻鞋……鞋底有個洞……
杜全明一把抱住她，才發現她整個人輕得像一片紙，肋骨根根分明地硌著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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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孩個這然心佑保，公公樹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