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杜心然在廊下站著，那議論聲便倏地散了，只留下幾個丫鬟僕婦匆忙離去的背影和略顯慌亂的請安聲。她也不追問，只是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
王管家，這幾天更興奮，也更忙碌，他來傳過兩次話，一次是告知婚儀的大致流程，一次是送來一摞需要她過目或學習的禮儀單子。他公事公辦，態度恭謹而疏離，眼角細密的皺紋裡看不出情緒。只在臨走時，似乎無意般提了一句。
少奶奶如今身份不同，府里人多眼雜，言行還需更謹慎些。尤其是你別胡思亂想，大婚在即，莫要聽信些無謂的閒話，徒增煩惱，少奶奶往後會理解下人一片苦心。
杜心然抬起眼，看著他。王管家卻己垂下目光，躬身退了出去。
那句“無謂的閒話”，指的是什麼？是那些酸溜溜的嫉妒，還是監視和提醒不得要領，還有別的什麼？
杜心然忽然間想起母親說過，古鎮上的楊瞎子會算命人卦。可是楊瞎子的那張藏在黑色眼鏡後的臉。小時候杜心然看到害怕，她又想起王管家剛才為了金老爺馬首是瞻，覆命回來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未能完全掩飾的沉鬱和恐懼。
這金府偌大的喜慶熱鬧，像一張編織緊密的、華麗的錦緞，將她裹在中央。可她總覺得，這錦緞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冰冷，滑膩，透著不祥。
那天下午，杜心然又見到了傻乎乎的金福貴，他見到杜心然就快步跑到她身邊，強行就要她變戲法，令她哭笑不得。
在婚禮前五天，金三夫人“為了讓小兩口先熟絡熟絡”的安排下。她安排了幾個丫頭準備就緒。
地點就在花園的涼亭裡，秋玥、秋萍遠遠地站著。金福貴被另一位丫鬟領來，身上穿著嶄新的寶藍色綢衫，卻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亂。他手裡居然還捏著那本掉了封皮的小人書，看到杜心然，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變得有些侷促和茫然。
“心然！”他喊了一聲，帶著點孩子氣的熟稔，幾步走過來。
少爺！杜心然喊了一聲又沉默了。
你怎麼啦！不高興？哼！你好久沒給我變戲法了。娘說你過幾天就要給我當娘子了，你當了娘子，是不是天天變戲法？他說著，竟伸手來拉杜心然的袖子，眼神期待。
杜心然下意識地一縮手，避開了。金福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興奮淡了下去，變成一種懵懂的委屈。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杜心然嘟囔道。
你不跟我玩了嗎？他們都讓我叫你……少奶奶。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彆彆扭扭。
看著他清澈又混沌的眼睛，杜心然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擊中。她將成為這個心智如孩童的男人的妻子，住在這樣一座華麗而窒息的宅院裡，面對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和理不清的暗流。未來像一片濃霧，冰冷潮溼，望不到頭。
少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
你以後別天天要我變戲法，你會有別的玩伴的。
金福貴似懂非懂，撓了撓頭，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小人書上，指著上面的圖畫給她看。
你看這個大將軍，多威風，他騎在馬上，手裡還拿著劍。他自顧自地說起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互動從未發生。
杜心然靜靜地坐著，聽他顛三倒西的話語，看亭外陽光下開得灼灼的石榴花，那紅色刺得她眼睛發疼。熱鬧是他們的，籌備是他們的，連她這位新郎官，也活在他自己無憂無慮的懵懂世界裡。只有她，被拋在這片虛假的喜慶中心，感受著那份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死寂。
大婚前一天，夜裡忽然起了風。屋外的竹林，被風吹得竹子亂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張牙舞爪。
杜心然久久難眠，她和衣坐在床邊。秋玥和秋萍在外間早己睡熟，發出細細的鼾聲。
風聲裡，似乎夾雜著別的什麼聲音。隱隱約約，像是嗚咽，又像是壓抑的爭吵，從極遠處、或許是西北方向飄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彷彿鬼魅一般，她又想起楊瞎子的戴著黑眼鏡的那張臉。
正當杜心然凝神間，“哐當”一聲脆響從外間傳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杜心然一驚，起身撩開簾子。原來是守夜的小丫鬟秋萍睡得迷糊，碰到了床邊小几上的一個空茶杯。秋玥也被驚醒，揉著眼睛嘟囔。
少奶奶，你沒事吧，是奴婢不小心打破了茶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秋萍慌忙爬起來，嚇得聲音都變了。
杜心然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在透過窗紙的微弱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收拾了吧，小心別划著手。杜心然輕聲說，聲音在夜風裡顯得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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