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那天，天未破曉，金府己經開始熱鬧起來，它如醒來的一頭巨獸，在瀰漫的晨霧中吞吐著喧囂。
別說傻少爺，只顧興奮，金福貴被王二貴等丫鬟打扮得像模像樣，大紅的錦繡綢緞，腳蹬黑色高皮靴，胸前掛著大紅花。金少爺今天便是新郎官了，他洋溢著傻乎乎的一樣幸福。
今天，我要娶新娘子嘍……今天，我好高興嘍……
杜心然被伺候在身邊的秋玥和秋萍兩丫鬟早早喚起，正在鏡前開始梳妝。
梳妝檯前的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
少奶奶，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別愁眉苦臉，開心點！多笑！俗話說，笑一笑十年少。秋玥拿著細線將為她開臉，棉線繃緊，刮過臉頰細微的汗毛，帶來一陣刺刺的疼。
是的！你命如黃金，往後少奶奶就是人中之鳳了，以後別忘了金府還有兩位奴婢了。奴婢也是爭了你的光。
杜心然強忍著開臉帶來了一陣陣疼痛，她沒有動，只是看著鏡中那個逐漸變得陌生的人。脂粉一層層敷上，掩蓋了原本的膚色，胭脂點在唇上，又用紅色紙放在口唇上讓杜心然噙著，然後又抿開口唇，此時的唇是紅紅的色，最後梳理長長的頭髮，梳好後把長髮打了個髮髻，這樣的裝扮是合宜的新娘的紅。眉毛被秋萍精心描畫成遠山黛，額間貼了金箔花鈿。
哇塞，少奶奶真美。秋萍讚歎道，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心，更多的是完成差事的鬆快。目睹杜心然，再對照自己，秋玥、秋萍既羨慕又嫉妒。
憑什麼她這麼好的命？秋萍在肚子裡打起官司。
杜心然量身定做的嫁衣再次被捧來，這一次，杜心然沒有再抗拒。沉重的織錦層層裹上身，金線繡的鳳凰牡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這身金光，銀色閃爍的嫁衣卻重得像枷鎖。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金項圈，壓得她幾乎要低下頭去。鳳冠戴上時，她頸項微微一沉，滿頭的珠翠步搖隨著動作輕輕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外面鑼鼓聲、嗩吶聲、鞭炮聲己經隱約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同時還混雜著人聲喧譁，像潮水般湧進聽竹軒的院子。杜心然的心跳隨著那鼓點越來越急，手心沁出冷汗。
少奶奶，別緊張，你一緊張便滲透汗液，便廢了妝，你的妝剛剛畫完，如果一齣汗，金夫人怪罪下來，還不撕爛我們的嘴？
房間裡，寧靜。從屋外傳來了高嗓子門的吶喊。
吉時將至，請少奶奶移步！王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穩無波。頓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嗩吶聲，響徹雲霄。
秋玥和秋萍一左一右攙扶起杜心然。厚重的嫁衣下襬拖曳過地面，杜心然腳步有些虛浮。走出房門那一刻，天光己亮，院中紅綢漫天，燈籠高掛，刺目的紅充斥著眼簾。下人們擁擠在廊下、道旁，一張張笑臉模糊不清，目光好奇地粘在她身上，竊竊私語像背景裡揮之不去的嗡鳴。
少奶奶真的好福氣……真的成了金府少奶奶了。
金少爺走桃花運了……
哼哼，好戲還在後面呢！
一陣陣議論聲，夾雜著歡笑聲，此起彼伏。
杜心然被攙扶著，走過熟悉的、此刻卻顯得陌生的迴廊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那些目光如針，那些笑容如面具，整個金府彷彿一個巨大而華麗的戲臺，而她，是被迫登臺、成了不知戲文的傀儡，滿臉羞澀。
正廳方向傳來更響亮的人聲和鼓樂。
杜心然的指尖冰涼，汗液溼透了內衣。她保持一種沉穩的心態。
就在她即將踏入通往正院的月洞門時，斜刺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猛地從旁邊小徑衝出來，首撲向杜心然！
還我的兒子——你們把我兒子弄到哪裡去了！還給我，你個小狐狸精！淒厲的女聲嘶喊著，乾枯的手爪就要抓住杜心然的衣袖，死死不鬆手。
是金府西北角那個瘋了的姨太太！杜心然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驚得僵在原地。
秋玥和秋萍尖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攔姨太太。周圍的僕婦們也慌了，連忙上前拉扯那瘋婦。那婦人力量奇大，掙扎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杜心然一身刺目的紅，聲音越發淒厲。
紅……紅的……吃人的紅啊！別穿，脫下來！快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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