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天福氣》第58章 夜奔(1)

作者:飛向天宏·1個月前

儘管她小心翼翼,但窗欞的呻吟聲還是存在,卻像一把小刀,在杜心然緊繃的心絃上重重刮過幾次。

杜心然伏在窗臺上,冰涼的木稜硌著她酥嫩的手臂,心頭有些痠痛。

夜風不斷地灌進來,吹散了滿室令人窒息的甜膩薰香,也吹得她單薄的寢衣,早己脫掉了加厚的嫁衣,此時,便激起了一陣寒慄。她不敢回頭再看那張鋪著刺目紅被的床,以及床上鼾聲雷動的“夫君”。

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院中巡邏家丁那刻意放輕、卻規律如鬼魅的腳步聲。方才在喜宴上強壓下的冷汗,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浸透了內衫,涼颼颼地貼著她的脊背。爹孃模糊的面容在眼前一閃而過,帶著鄉野間草木的氣息,與此刻這雕樑畫棟、卻冰冷如墓穴的金府格格不入。

我不能困死在這裡,我要逃跑。杜心然自己在鼓勵自己。

潑瘋姨太太那雙渾濁卻燃燒著絕望火焰的眼睛,像一道烙印,燙在她心上。

“吃人的紅”——那淒厲的詛咒不是幻覺,是這朱門繡戶深處,血淋淋的真相。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初秋寒意的夜氣,當杜心然再睜開眼時,眸底那點彷徨的水光己被一片決絕的冷硬取代。手腳並用地爬上窗臺,動作因恐懼和瘦小的身材而略顯笨拙,但出乎意料地敏捷,她縱身一跳。

鳳冠早己被她拆散棄於床角,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素銀簪子草草綰住,此刻幾縷碎髮被風吹拂,貼在冰凍的前額。

院中的黑影是兩個提著燈籠、挎著腰刀的家丁,正從西側的月洞門轉出來,沿著抄手遊廊不緊不慢地走著。燈籠的光暈昏黃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地府裡勾魂的使者。杜心然屏住呼吸,將自己緊緊貼在窗邊牆壁的陰影裡,心跳聲在死寂中無限放大。她能聞到新刷的朱漆味道,混合著泥土和遠處隱約飄來的、西北角那股若有若無的陳舊黴味,以及酒席後的腥味。

幾個家丁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隨風飄來。

兄弟,這大半夜的,總算消停了,棲梧院這位,嘖,少爺那樣子,真是委屈了那張漂亮的臉……

噤聲!主子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王管家己吩咐了,今夜各處都要加派人手,尤其是……

聲音壓得更低,後面的話模糊不清,但“西北角”、“看緊了”幾個字眼,卻像冰針一樣刺入杜心然的耳朵。

西北角……瘋姨太太……杜心然念念不忘。

燈籠的光柱晃動著掃過她所在的窗臺下方的地面,又毫無察覺地移開了。兩個家丁的身影漸行漸遠,沒入另一片更濃重的黑暗裡。

就是現在!杜心然不再猶豫,手在窗臺上一撐,纖瘦的身影如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墜入窗下的花圃。落地時腳踝磕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鑽心的疼讓她悶哼一聲,幾乎摔倒。她咬緊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強行穩住身形。花圃裡種著晚開的菊花,冷硬的枝條刮過她裸露的小腿,留下幾道細細的血痕。她顧不得這些,迅速蜷身,藏進一叢茂密的芭蕉樹影下。

夜,漸漸更深,更黑暗。棲梧院是東路最寬敞的院子,此刻除了正房窗欞透出的、即將燃盡的喜燭微光,以及廊下幾盞在風中明滅的氣死風燈,大部分地方都沉在墨色裡。她記得聽竹軒的邱嬤嬤閒聊時提過,金府東路的院牆外,隔一條窄巷,便是府外僕役聚居的雜院區域。再往外,就是通向城西平民區的巷道。那是她唯一可能逃離的方向。但東路與西北角瘋姨太太被囚的荒院,恰恰位於府邸的對角,要過去,幾乎要橫穿半個金府。

路線在腦中飛快勾勒。不能走燈火通明的主路,也不能走常有婆子夜間走動、連線各院的內巷。只有沿著花園的假山、池塘邊緣,藉助樹木山石的陰影潛行。她曾在金三夫人“慈愛”的允許下,由秋玥“陪著”逛過幾次花園,對路徑尚有模糊印象。

杜心然屏著呼吸開始移動,脫下礙事的繡花鞋,只著羅襪,踩在冰冷潮溼、時而碎石硌腳的青石板和泥地上,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只穿著一身素色中衣,在暗夜裡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穿過一道低矮的薔薇花架,避開巡邏家丁剛走過的迴廊,她像一隻受驚的小貓,時而疾走幾步,時而長時間潛伏不動。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掩蓋了她微弱的喘息和腳步聲。每一次遠處傳來人聲或燈籠的光亮,她都心搏驟停,死死把身體貼住最近的遮蔽物,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經過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時,水中倒映著破碎的慘淡月光,和府中各處尚未熄滅的零星燈火。她瞥見自己水中的影子猶如一抹無主的遊魂。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隨著風向的轉變,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是西北角的方向。那聲音比白天聽到的更清晰,也更絕望,不是嚎哭,更像是一種筋疲力盡後、從喉管深處擠出的悲鳴,其聲音混在風聲裡,絲絲縷縷,纏繞不休。白天瘋姨太太撲向她時,那雙枯爪的力度,那刻骨的仇恨,還有王管家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安。

金府光鮮的外表下,到底藏著多少齷齪和血腥?這嗚咽聲,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同時也在她逃離的決心中,注入了一絲冰冷的恐懼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那裡面,是否也囚禁著一個和她一樣,被這“吃人的紅”吞噬掉所有希望的靈魂?

她使勁晃著腦袋,努力驅散這不合時宜的思緒。自身難保,何談其他?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路徑。

前面是一段空曠的碎石小徑,兩邊只有低矮的冬青樹籬,毫無遮蔽。小徑盡頭連著通往中路的月亮門,門洞那邊隱約有燈光和人語。必須快速透過這片危險區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