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然深吸一口氣，伏低身體，正準備衝刺——
“咔嗒。”一聲極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從她身後不遠處的假山石後傳來。
杜心然在冷凍的石板上，僵在原地，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釘在她的背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風聲，嗚咽聲，遠處模糊的人語，全都褪去，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和身後那片假山陰影裡，死一般的寂靜。
是誰？巡夜的家丁？起夜的邱嬤嬤？還是……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裡，一陣刺痛。她慢慢地，將手移向髮間那根唯一的銀簪。簪子尖頭冰冷，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就在她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那目光移開了。假山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憐憫？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那人似乎退走了，腳步聲輕得如同鬼魅，迅速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杜心然不敢動，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再無異響，才敢稍微放鬆繃緊的脊背。她不知道那人是誰，為何沒有出聲示警，但那聲嘆息裡的複雜情緒，卻奇異地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痕跡。不是所有黑暗中的人，都是敵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時間考慮。機會稍縱即逝。她咬緊牙關，不再猶豫，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過那段空曠的小徑，輕盈地閃入月亮門對面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竹林幽深，月光難以透入，黑暗濃稠如墨。她依著記憶，在竹竿間穿梭，竹葉掃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和涼。心臟依然狂跳，但一種接近目標的亢奮開始取代純粹的恐懼。穿過這片竹林，再繞過一片堆放雜物的小院，應該就能看到東路靠近西北角的那段院牆了。那裡樹木高大，牆外似乎還有一枝探出來，它是唯一可能攀爬出去的地方。
雜院荒僻，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腐朽木料的氣味。隱約可見破敗的農具、廢棄的轎廂影子，如同蹲伏的怪獸。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雜物，眼睛急切地搜尋著記憶中的那段院牆。
杜心然克服重重困難。前方不遠處，府牆高高聳立，牆頭覆蓋著黑瓦。牆根下，果然如她所盼，長著一棵高大的老槐樹，虯結的枝幹有一根粗壯的斜斜伸向牆外。而牆外，另一株不知什麼樹的茂密枝丫，也探過了牆頭，與槐樹枝葉交錯。
杜心然彷彿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就在她的眼前。巧蓮跑到樹下，仰頭估量。樹幹粗糲，好在有不少疙瘩和裂痕可供借力。她將銀簪在嘴裡咬住，搓了搓冰冷麻木的手，抱住樹幹，開始向上攀爬。細嫩的掌心很快被粗糙的樹皮磨破，火辣辣地疼，腳踝的舊傷也在用力時陣陣刺痛。她不管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上去，一定要翻過去！
就在她爬到大半高度，伸手己經能夠到那根伸向牆外的枝幹時——
“唰啦！”下方雜院的陰影裡，突然亮起了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線猛地撕破黑暗，首首照在趴在樹幹上的她身上。
一個嘶啞陰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響了起來。
喲，我當是哪裡來的野貓兒上了樹……原來是咱們剛過門的、尊貴的少奶奶啊？
杜心然如遭雷擊，僵硬地低頭看去。
燈籠光暈裡，映出王二貴那張滿是橫肉、掛著諂媚卻此刻盡數化為猙獰的臉。他身邊，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面目陌生的家丁，正不懷好意地仰頭盯著她，手裡晃悠著繩索和短棍。
這洞房花燭夜，少奶奶不在棲梧院陪著少爺，跑到這荒郊野地來爬樹……王二貴嗤笑著，慢悠悠地走上前，燈籠舉得更高，幾乎要燙到杜心然垂下的腳。
可是嫌我們金府的院子太小，裝不下您這尊大佛？還是……想學那紅杏，出牆去看看？
絕望，冰冷的絕望，比夜風更刺骨，瞬間淹沒了杜心然。她抱著樹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下面的路，己經被堵死了。而高牆之外，那片近在咫尺的自由天空，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遙不可及。
王二貴臉上的笑容擴大，混合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少奶奶，下來吧。這樹上風大，小心著了涼，奴才不好去交差。奴才送你回該待的地方去。
杜心然閉上眼睛，喉頭哽住。爹孃的面容再次浮現，卻比之前更加模糊。淚水終於衝破阻礙，混合著掌心的血汙，滾燙地滑落腮邊，滴入下方無邊的黑暗裡。
那槐樹枝葉在夜風中晃動，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發出無聲的嘆息。而遠處，西北角那壓抑的嗚咽，不知何時，又幽幽地飄了過來，纏繞在即將燃盡的夜色中，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