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金府有人驚叫，這聲音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再說金府未結束的洞房花燭之夜，新郎官金少爺和新娘子杜心然也被這嘈雜聲，嚇得三魂七魄出竅了。
有鬼，有鬼啦！來人啦！來人啦！死人啦！金少爺雙手抱著腦，然後又把頭用被子蒙著。
院子裡，加上金福貴那一聲聲帶著孩童般驚懼、卻又因變聲期而顯得粗獷刺耳的尖叫，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劈開了棲梧院死寂的、殘留著虛假喜氣的夜幕裡。杜心然嚇得瑟瑟發抖。
他肥胖的身子從床上彈起來，又因腿軟踉蹌了一下，赤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連連後退，首到脊背撞上那架沉重的紫檀木雕破圖風，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瞪圓了眼睛，手指顫抖地指向癱坐在腳踏邊的杜心然，滿臉的橫肉因恐懼而扭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鬼！白色的鬼！你……你不是新娘子！新娘子是穿紅衣服！是紅的！他語無倫次地喊著，聲音在空曠的新房裡激起迴響。
杜心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驚得渾身一顫，本就凍得僵硬的西肢更加不聽使喚。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金福貴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著她骯髒的素白中衣和散亂糾結的長髮。她臉上還殘留著泥汙和淚痕，在搖曳的燭光下，確實像從哪個泥潭裡爬出來的不祥之物。更糟糕的是，剛才被王二貴等人粗魯拖拽時，寢衣的衣襟被扯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小片蒼白的肌膚和清晰的鎖骨，在驚嚇過度的金福貴眼中，這“衣不蔽體”的形象，恐怕更坐實了“鬼”或“妖孽”的猜想。
門外的腳步聲幾乎是立刻響起的，雜亂、急促，由遠及近。顯然，王二貴和他手下那兩條走狗並未走遠，或許就候在院門外，等著看這場好戲，或者準備隨時“收拾殘局”。
“砰！”新房那兩扇厚重的、貼著褪色“囍”字的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
夜風呼地灌入，吹得龍鳳喜燭火光劇烈跳動，牆上、紅羅帳上那些巨大而扭曲的“喜”字影子也隨之瘋狂搖晃，如同群魔亂舞。
王二貴當先跨了進來，臉上己換了副驚惶關切的表情，但那雙三角眼裡閃動的，分明是得逞後的陰冷和一絲看好戲的興奮。他身後，兩個家丁手持燈籠和棍棒，堵住了門口，像兩菩薩，截斷了任何微弱的退路。再後面，是被驚動、衣衫不整匆匆趕來的秋玥和秋萍，兩人臉上睡意未消，卻寫滿了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當她倆完全清醒過來，發現杜心然如此狼狽。
少奶奶……少奶奶……
杜心然逃跑被抓，又鬧出這般動靜，她們這些貼身丫鬟，恐怕也難逃干係。
少爺！莫怕，奴才在此。王二貴一邊高聲安撫著縮在屏風旁瑟瑟發抖的金福貴，一邊快步上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狼狽的杜心然，最後落在她撕裂的衣襟和光裸的腳踝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是鬼！王叔，是她，她穿著白衣服，她是鬼，白鬼。金福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杜心然哭喊，竟有幾分要往王二貴身後躲的意思。
王二貴忙躬身一把攙扶起受驚的金少爺。
少爺看錯了，這哪裡是鬼？這是少奶奶啊！您的娘子！定是少奶奶……她夢魘了，或是起來走走，不慎弄髒了衣裳。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性。
秋玥，秋萍，還愣著幹什麼？沒見少奶奶衣衫單薄，還不快扶少奶奶起來，伺候更衣？小心著涼！
他這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卻字字如刀，將“逃跑”定性為“夢魘”或“不慎”，既保全了金府和新婚之夜的顏面，又將杜心然釘在了“行為失常”、“需要嚴加看管”的恥辱柱上。更重要的是，他強調了“衣衫單薄”、“弄髒了衣裳”，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杜心然裸露的皮膚，其中的暗示和下流，讓杜心然胃裡一陣翻騰，屈辱感比身上的寒冷更刺骨。
秋玥和秋萍己被王管家點名，一個激靈，慌忙上前。兩人眼神躲閃，不敢與杜心然對視，伸手去攙扶她時，動作也帶著掩飾不住的僵硬和疏離，彷彿她是什麼碰不得的髒東西。
槓心然沒有反抗，只有順從，她反抗是徒勞的。她的力氣早在爬樹、被抓，以及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中耗盡了。身體冰冷，心卻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滋生出一種麻木的疼痛。她被半扶半拽地拉起來，雙腳落地時，磨破的腳掌和扭傷的腳踝傳來鑽心的痛。她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全靠秋萍用力架住才沒摔倒。
哎呀，不好！少奶奶怕是凍壞了，腳也傷了。王二貴故作關切，吩咐道。
快去打一盆熱水來，給少奶奶擦洗更衣。再去廚房看看有沒有薑湯，驅驅寒，免得少奶奶著涼。他轉向仍驚魂未定的金福貴，臉上堆起孩子般的笑容。
少爺，你看，是少奶奶呢。沒事了，沒事了，奴才們這就伺候好少奶奶。您也受驚了，快回床上歇著，小心著了涼，明日夫人問起來，奴才可擔待不起啊！
提到“夫人”，金福貴似乎清醒了一點，但對杜心然的恐懼並未消除，他噘著嘴，被王二貴半哄半拉地送回床邊，眼睛卻還死死盯著正被丫鬟攙扶著走向裡間浴房的杜心然，嘴裡嘟嘟囔囔。
不是紅衣服……是白的，怪嚇人的。
杜心然被帶入浴房。熱水很快提來，倒進巨大的大木浴盆，蒸騰起白色的霧氣。秋玥和秋萍沉默而迅速地幫她褪下髒汙破損的中衣。當冰涼的空氣接觸到肌膚時，杜心然控制不住地顫慄起來。熱水漫過身體，本該帶來暖意，卻只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冷。她看著水中自己蒼白瘦削、佈滿新舊擦傷和淤青的倒影，還有脖頸、手腕上被王二貴手下粗暴抓握留下的紅痕，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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