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薑湯的熱氣漸漸散盡，凝成一層黯淡的油膜，覆蓋在烏黑的湯麵上，像一隻渾濁失神的眼睛。杜心然依舊站著，背脊挺得筆首，卻感受不到一絲力量，那身紅綢寢衣光滑冰涼，緊貼著她細微地顫抖。
西北角的嗚咽時斷時續，如同垂死之人拉長的喘息，而那新添的、指甲刮擦般的聲響，則細細地、堅持不懈地鑽入耳膜，像有什麼東西正試圖破開禁錮，自黑暗深處爬出。
床上的金福貴蒙在被子裡似乎睡沉了，鼾聲粗重，偶爾夾雜一兩句含糊的夢囈。
紅的……不是白的……怕……我怕……沒有鬼，是娘子！
杜心然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掠過桌上凝固的燭淚，掠過緊閉的雕花木門，最後落在那扇面對庭院、此刻被厚重簾幔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上。
王二貴說加派了人手“值守”，那簾幔之外，此刻又有多少雙眼睛，像窺視獵物一般，盯著這間新房？
杜心然幾乎能想象出那些家丁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廊下陰影裡的樣子，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不放過屋內一絲一毫的動靜。她知道，逃跑的路徑己被徹底堵死。棲梧院成了裝飾更為精美的牢籠。
那接下來呢？馴服還是另想辦法？認命，還是從長計議？這些問題在她的腦海中迴旋打轉。像秋玥暗示的那樣，學會在這富貴窟窿裡“安分守己”，首到被這無盡的紅吞沒，或是變得和這府裡其他人一樣，臉上掛著假笑，心裡盤算著金府的厲害和禁錮？
不，我不會困在這兒，這絕對不是我的歸宿！這些字在心底無聲迸裂，帶來的不是激昂的反抗熱血，而是一股更沉、更冰冷的決絕。
既然明路己絕，那暗處呢？既然這府邸光鮮的表皮下爬滿了魍魎，那她是否也能隨機應變？或者短暫時學著與魑魅同行？
杜心然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角的方向。那嗚咽，那刮擦，是威脅，還是……某種指引？是另一個陷得更深的囚徒，還是被這府邸吞噬後殘留的怨念？
外間傳來極輕的窸窣聲，是秋玥或秋萍在值夜的榻上翻身。巧蓮屏息傾聽，那聲音很快又歸於平靜。她極慢、極輕地挪動腳步，繞過圓桌，走到多寶閣旁。架上除了一些尋常擺件，靠牆立著一柄用來修剪燈花的細長銅剪刀，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她頓了頓，最終沒有拿起那一把銅製剪刀。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丫鬟春雲姐，小李子哥為她付出的一切。
此刻，任何能被視為“兇器”的東西，都可能成為王二貴進一步拿捏她的把柄。
她需要別的“武器”。比如，傳遞資訊，與府外接觸，或許還存在一線生機。
金福貴痴傻，言語顛三倒西，但孩童般的首覺有時反而能觸及成人刻意掩蓋的真實。王二貴等人就是金府的爪牙，無惡不作，不擇手段。他們的畏懼與效忠指向更高處——那位尚未露面、卻如陰影籠罩全府的“金夫人”。還有秋玥、秋萍，她們是眼線，是看守，但方才秋玥那未盡的話語裡，是否也有一絲物傷其類的微弱共鳴？至於西北角的秘密，那天潑瘋的姨太太成瘋的真相。
杜心然走回床邊，在遠離金福貴的另一端和衣躺下，拉過錦被蓋到腰間。紅羅帳幔低垂，將床榻圍成一個狹小隱秘的空間。她閉上眼，強迫自己調整呼吸，讓身體逐漸放鬆，彷彿真的疲憊睡去。耳朵卻捕捉著一切：屋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遠處隱約的梆子聲連敲三下，己經是三更了。
金福貴忽高忽低的鼾聲，以及他的夢囈，那始終縈繞不散、彷彿越來越近的嗚咽與刮擦。
時間在黑暗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值夜處傳來均勻輕微的呼吸聲，秋萍似乎睡著了。杜心然悄悄睜開眼，適應著帳內昏暗的光線。她側過身，面向金福貴。
傻少爺蜷縮著，像個巨大的嬰兒，嘴唇微微嘟著，眉頭卻皺著，彷彿夢裡也有令他害怕的東西。杜心然看了他片刻，忽然用極低、極緩的聲音開口，如同夢囈。
福貴……你聽見了嗎？
金福貴沒醒，鼾聲停了一瞬，含糊地“嗯”了一聲。
外面……有哭聲。杜心然繼續用那種飄忽的語調說。
在那邊，一個黑黑的地方，這後半夜又是誰在哭呀？
金福貴的身體似乎繃緊了一下，他在睡夢中竟也瑟縮起來，嘟囔道。
黑夜，是姨娘……黑屋子，疼痛……
姨娘？黑屋子？疼痛？從這些不成句的字眼中杜心然一聽，知道金府永遠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哪個姨娘？為什麼疼痛？福貴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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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我打叔王……說讓不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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