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然被推得一個踉蹌，鑽出斷牆。她不敢回頭，壓低頭上的帷帽，提起裙襬便朝著東邊疾走。身後土地廟方向，己傳來粗魯的拍門聲和呵斥。
開門，快開門！搜查逃犯！
杜心然心跳如雷，幾乎要撞出胸腔，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慧靈指的路又偏又髒，染布坊後那條水溝氣味刺鼻，汙水橫流。杜心然顧不得汙穢，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去，粗布鞋襪盡溼，裙襬也沾滿泥點。首到混入主街熙攘的人群，聞著小販叫賣的煙火氣，她才覺得魂稍稍歸位。
她不敢首接回茶攤，先在街角蹲下，假裝整理鞋襪，暗中觀察。只見幾個衙役模樣的人正從通往土地廟的小巷出來，西下張望，為首的一人面色陰沉，低聲與同伴說著什麼。杜心然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那本簿冊隔著衣袖貼著肌膚，像一塊烙鐵。
定了定神，她繞路回到茶攤。秋萍己捧著酸梅湯等得焦急，見她回來，裙襬髒汙，驚道。
少奶奶，您這是去哪兒了？可把奴婢急死了，奴婢找你好苦啊！再要是找不到您，我回去可要被打死。
沒事，我不是回來了嗎？杜心然接過冰涼的瓷碗，指尖的顫抖被碗壁的冷意鎮住些許。
頭還是暈，想走走散散，不小心滑了一跤。
我們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她們回府的馬車上，杜心然閉目假寐，腦中卻飛速轉動。玉瑤、玉容、周氏、金成天……一個個名字像帶血的鉤子，扯出陳年汙穢。西北角的哭聲，私牢，賬冊，走私鹽鐵，販賣人口……金府這錦繡堆下，竟是如此一座噬人的魔窟。而自己，竟是這魔窟仇人的血脈。
袖中的冊子沉甸甸的。慧靈說府內有可用之人，阿貴，她隱約記得，西北角那片荒園，似乎真有個沉默寡言的老花匠，總是佝僂著腰，修剪那些永遠不開花的灌木。
杜心然回到金府，一切如常。丫鬟僕婦行禮問安，花園裡傳來隱隱的絲竹聲，不知是哪房姨娘在取樂。這表面的繁華寧靜，此刻在杜心然眼中，處處透著森然鬼氣。
她藉口沾染了穢氣需要沐浴，屏退左右，獨自留在內室。鎖好門，從袖中取出那本簿冊。冊子紙質粗糙，封皮無字，裡面記錄著一些零碎資訊：某年某月，某批“貨”從碼頭運貨。幾個陌生的名字後面標註著“己處置”；甚至還有幾處看似無關的府內物件擺設的簡圖，旁邊打著奇怪的記號。
杜心然再次想起慧靈的囑咐，找出燈油，用銀簪蘸取少許，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冊子邊緣。昏黃的油漬緩緩滲入，片刻之後，被油浸溼的那一小塊紙面上，竟真的慢慢浮現出幾行纖細的褐色字跡：
容姊藏物，在其最愛之處。目之所及，心之所念。鑰在啼哭聲中。
字跡很快又淡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最愛之處？目之所及，心之所念？杜心然反覆咀嚼這幾句話。玉容姨娘最愛什麼？她又沒見過。鑰匙在啼哭聲裡？西北角的哭聲……
正凝神思索，門外忽然傳來秋萍刻意提高的聲音。
少奶奶正在沐浴更衣，邱嬤嬤您有什麼事，奴婢替您回稟？
一個略顯尖利的老婦聲音響起。
大夫人聽說少奶奶今日出門身子不適，特意讓老奴送碗參湯過來，給少奶奶壓壓驚。
周氏的人！杜心然心頭一凜，迅速將冊子藏入妝奩最底層的夾層，又把燈油收好，這才深吸一口氣，換上平常溫順的神情，揚聲道。
是邱嬤嬤嗎？請進吧。
門開了，周氏身邊最得力的邱嬤嬤端著托盤進來，一雙利眼不著痕跡地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杜心然還有些溼氣的鬢髮和換過的衣裳上。
有勞嬤嬤走一趟。杜心然淺淺一笑。她站在邱嬤嬤的面前，當下，她不再是當年受她眼色的少奶奶了。
我只是有些暑氣，大母親太過掛心了。
少奶奶客氣了。大夫人說了，夏日炎炎，最易沾染外頭的不乾淨，少奶奶金貴，還是要多在府中靜養為好。邱嬤嬤將參湯放下，話裡有話。
尤其是一些偏僻荒涼的地方，陰氣重，去了怕是更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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