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叔這麼晚還在勞作?你該休息。
人老了,覺少,不如勞作。這些藥草啊,夜裡安靜,才好伺候。阿貴重新轉回身,繼續用小鏟子攏著土。
少奶奶還是快回吧,外面風大。最近府裡又不太平,夜裡常有野貓野狗亂竄,驚了人就不好了。
野貓野狗?杜心然向前走近兩步,風燈的光圈將她也籠罩進去一些。
可我好像……聽到了這兒有哭聲。她緊緊盯著阿貴的側臉。
阿貴鬆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他沒抬頭,只慢悠悠道。
是風聲吧!這老槐樹年頭久了,枝丫空洞,風一過,就像人在哭泣。這樓……空了十幾年了,陰氣重,難免有些怪聲。府里老人都知道,平時不大往這邊來的。
空了十幾年?杜心然追問,就沒派過用場?
早年好像是堆放舊物的。阿貴含混道。
後來……聽說不太吉利,就鎖起來了。鑰匙嘛,怕只有管庫房的王總管那兒還有一把。
他提到了鑰匙!杜心然精神一振,但阿貴語氣平常,彷彿只是隨口一說。
是嗎?杜心然狀若無意地踱到那小片藥圃邊,蹲下身,看著一株葉片呈鋸齒狀的暗紫色植物。
阿貴叔懂得真多,還會侍弄藥草。這些……都是治什麼病的?
都是些鄉下土方子用的,不值錢,治些風寒。阿貴淡淡道。
不過,也有清熱,解毒,止疼的良藥。這府裡深宅大院的,有時候,這些不值錢的草根樹皮,比人參靈芝還頂用。
解毒,二字,他發音略重了一分。
杜心然心頭猛地一跳。她抬起頭,正好撞上阿貴投過來的目光。那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警示,還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就在此時,小樓的方向,那嗚咽聲陡然清晰了一瞬,彷彿就在耳邊,帶著無盡的痛苦與絕望,旋即又被呼嘯而過的風聲吞沒。
阿貴臉色微變,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起風了,少奶奶,快回吧。這地方,真的不能久留,小心受涼。他語氣急促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杜心然知道今晚無法再進一步了。阿貴顯然知道些什麼,但也極為警惕,不願或不敢多說。她站起身,點了點頭。
多謝阿貴叔提醒,我這就回去。阿貴叔你也該休息了。
她轉身欲走,阿貴卻忽然在後面低低說了一句,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只是夜風送來的錯覺。
樓是死的,人是活的。容姨娘……最愛看那棵老槐樹開花。
杜心然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將這句話死死刻進心裡。她加快腳步,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的庭院。
杜心然首到回到自己院中,關好房門,背抵著冰涼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冷汗早己浸透內衫。
樓是死的,人是活的。容姨娘最愛看那棵老槐樹開花。老槐樹……開花?她疾步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向西北角。
夜色茫茫,什麼也看不清。但那座小樓和樓側巨槐的黑影,卻沉沉地壓在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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