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出現在傍晚時分。金府的少爺,她名義上的金福貴之妻,竟罕有地踏進了她這冷清的小院。
那天上午,二少爺金福財一身雨過天青色錦袍,腰束玉帶,手裡搖著一把泥金摺扇,面上帶著慣常的、略顯輕浮的笑意。他進來時,杜心然正對著窗外一盆將謝的茉莉出神。
叔叔,你好!杜心然起身,微微福了一禮。
坐著吧,嫂子別客氣,聽說你身子不好。金二少爺虛扶一下,自顧自在主位坐了,打量了一下屋內略顯素淨的陳設,扇子在手心敲了敲。
嫂子,這兒是冷清了些。改日讓人送些鮮亮擺設來。
多謝叔叔關心,這樣便很好。杜心然垂首道。
金福財似乎也不知該與她說什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過兩日,京裡劉侍郎家的公子邀我去西郊別苑賞荷,聽說他家別苑引了活水,荷花開得極好,還有從南邊覓得的珍稀品種。福財邀請哥,嬸子去,想不想同去?整日悶在府裡,也無趣。
杜心然心中一動。出府?這或許是機會。離了這西面圍牆、耳目眾多的金府,有些事或許更方便打探,也更便於……傳遞訊息。慧靈給她的簿冊,如同一塊燒紅的炭,留在手中越久越危險。
她抬起眼,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希冀,又很快被怯懦壓下。
叔叔好意,嫂子心領。只是……嫂子這般身份,怕是不便出席那樣的場合,給叔叔丟臉。
他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耐。
你既進了金家的門,便是金家的人,有什麼丟臉不丟臉?你現在是我嫂子,劉公子也是灑脫之人,不拘這些。想去便去,不想去便罷。
那……嫂子但憑叔叔安排。杜心然柔順道。
“嗯。”金福財見她應了,臉色稍霽。
那就這麼定了。屆時你們收拾一下,別太素淨,不過我去與哥哥說定。他又坐了片刻,喝了半盞茶,便起身走了,彷彿來這一趟,只是為了交代這件事。
杜心然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西郊別苑賞荷……這或許是個契機。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先解開老槐樹的秘密。時間更緊迫了。
這夜,杜心然再度驚醒。並非因為夢魘,而是窗外隱約傳來的一種奇異聲響,像是許多細碎的、堅硬的東西撲簌簌地打在瓦片上、樹葉上。
她起身,推開窗。月色尚明,只見夜風比前夜更疾,颳得庭院裡的樹木東搖西晃。那奇異聲響的來源,竟是西北方向——老槐樹巨大的樹冠在風中狂舞,無數細小的、米白色的東西被風裹挾著,脫離枝頭,紛紛揚揚,如下了一場安靜的雪。
是槐花。被夜風吹落的槐花。
阿貴說,容姨娘最愛看那棵老槐樹開花。
杜心然的心猛地一跳。此刻,不正是“看開花”的時辰?只不過,看的是花落。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攫住了她。此刻,府中之人皆在沉睡,風急夜深,巡夜的家丁也會找避風處躲懶。而落花紛揚,或許能掩蓋蹤跡……
她沒有再穿那身顯眼的深青衣服,只將中衣紮緊,外面罩了件暗色的披風,頭髮依舊緊緊綰起。她將梅花簪牢牢插在髮間,又將一把平日用來修剪花枝的、鋒利的小銀剪刀藏入袖中。
如同前一晚,她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潛入夜色。風很大,吹得披風獵獵作響,卻也完美地掩蓋了她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特有的、略帶苦澀的清香,地上己鋪了薄薄一層細碎的花瓣
她熟門熟路地穿過荒徑,靠近小樓。今夜小樓沉默如巨獸,那嗚咽聲被呼嘯的風聲徹底吞沒。她的目標明確——那株老槐樹。
走到樹下,才愈發覺其龐大。樹幹需數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向上延伸的枝幹虯結盤錯,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地面上落滿了槐花,宛如一層素毯。
杜心然仰頭,藉著月光和風中搖晃的燈籠殘光,仔細搜尋。樹冠濃密,此槐樹與杜家嶺村口差不多一樣大,即使在落花時節,仍有無數花序簇擁枝頭。東西會藏在哪兒?樹洞?枝丫間?某片特別的樹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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