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板微微一頓，似乎趕車的老漢察覺了什麼，嘟囔了一句，但並未深究。車輪繼續轆轆向前。
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守門的護員顯然認識這車，只遠遠罵了句“臭死了，快滾”，再沒了動靜。
糞車晃晃悠悠，駛出了金府的高牆。杜心然在令人作嘔的惡臭中，悄悄抬起一點頭。身後，金府巍峨的門樓和燈籠越來越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漸漸隱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她出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糞車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行駛了約莫一刻鐘，拐入一條更窄的巷道，最終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衚衕裡停下。趕車的老漢下車，走到牆根撒尿，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杜心然抓住時機，無聲無息地翻下車，閃身躲進一堆破木箱後。
老漢完事後，竟沒立刻駕車離開，而是走到糞車旁，用煙桿敲了敲車板，壓著嗓子道。
出來吧，姑娘。這兒安全。
杜心然渾身緊繃，握緊了袖中的銀簪。老漢嘆了口氣，轉過臉來。昏暗的光線下，杜心然看清了他的臉，竟有幾分眼熟。是了，是後廚偶爾來收泔水的老李頭！一個總是醉醺醺、被管事責罵的孤老頭子。
老李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扔了過來。杜心然下意識接住。是一套粗布衣裳，還有一點散碎銅錢和兩個冷硬的饃。
這是啞婆讓我捎給你的。老李低聲道，臉上醉意全無，眼神清明得嚇人。
換上衣服，沿著這條巷子走到頭，左轉，第三個門，門環是鐵獅子那個。敲門三下，停，再兩下。裡面有人接應。他們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杜心然攥著那套尚有體溫的粗布衣，喉頭哽住。
你們……為何幫我？
老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容裡有些慘淡。
容姨娘……是個好人。她給啞婆治過啞病，沒治好，但那份心，啞婆記了一輩子。她也給俺娘送過終，沒讓俺娘凍著餓著走。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這金府裡，吃人的地方。容姨娘沒了，啞婆說，得有人記得她是怎麼沒的。姑娘，你是個有膽氣的。快走吧，天快亮了。
他說完，不再看杜心然，跳上糞車，嘴裡又哼起那荒腔走板的小調，駕車緩緩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杜心然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風裹著糞車的餘臭吹過，她卻不覺得難聞。
掌心那把銅鑰匙，被汗水浸得溫熱。她迅速換上粗布衣，將金府的華服埋在破木箱下，用灰土抹髒了臉和手，把頭髮打散胡亂挽起。做完這些，她按照老徐頭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巷子盡頭左轉，第三個門。鐵獅門環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杜心然抬手，依照暗號，敲了下去。三下。停頓。再兩下。門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閂滑動的聲音。
“吱呀——”門開了一道縫。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在門後審視著她。
進來。一個女聲，低而穩。杜心然側身閃進。門在她身後迅速合攏，落閂。
眼前是一個狹小卻乾淨整潔的院落。開門的是個西十餘歲的婦人，布衣荊釵，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她身後堂屋的門簾挑起，又走出兩人，一老一少，皆作平民打扮，但舉止間有種不同於尋常百姓的利落。
心然姑娘？婦人問。
杜心然嗯了一聲，便點頭。
跟我們走。時間不多。婦人言簡，遞過來一個包袱。
裡面有乾糧、水、一點藥和碎銀。路上用，現在送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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