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與人間，有時候只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泥板。
確認一樓大廳裡的鬼子死絕後，眾人互相攙扶著撤回了地下室。
當最後一聲槍響的餘音被厚重的地下室大門隔絕在外，世界彷彿在剎那間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歡呼，沒有慶幸，甚至連劫後餘生的感嘆都沒有。
地下室裡昏黃的煤油燈芯在微弱的氣流中搖曳，將十幾個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佈滿黴斑的牆壁上，像是一群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十分鐘前，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修羅，手裡端的德國造花機關像是死神的鐮刀，收割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鬼子性命。
十分鐘後，腎上腺素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和虛脫。
“咣噹。”
不知是誰手裡的鋼盔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在死寂的空氣中發出刺耳的脆響。
但這聲響甚至沒能引起眾人的驚跳。
張虎靠在門邊的牆根下，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滑坐在地。
他那雙粗壯的大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幾次想要去摸口袋裡的半包煙，卻連口袋邊緣都摸不準。
他的臉上混雜著黑色的硝煙、紅色的鮮血和白色的塵土，汗水沖刷下來，犁出一道道猙獰的溝壑。
他張大著嘴，胸膛像個破舊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類似哮喘般的嘶鳴。
剛才那一仗，太兇了。
鬼子的衝鋒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如果不是營長最後設計的那些詭雷，如果不是那幾個從天而降的貨櫃堵死了大門，如果不是手裡這些不要錢似的傾瀉子彈的花機關……
哪怕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岔子，現在躺在外面的爛肉裡，就得有他們的一份。
“水……”
角落裡傳來一聲虛弱的呻吟。
張虎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電打了一下。
他哆嗦著手，終於從腰間解下那隻凹癟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旁邊同樣癱軟的胡老六。
胡老六沒接，只是擺了擺手，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唇乾裂得像兩片枯樹皮：“給大柱……留著。”
提到王大柱，原本就沉悶的空氣，瞬間變得凝固起來。
周文沒有坐下。
他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藉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環視著這間不足五十平米的避難所。
這裡原本應該是百貨大樓存放貴重菸酒的倉庫，空氣中還能聞到一股陳年的酒香和黴味。
西周堆滿了剛剛搶運下來的彈藥箱和罐頭，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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