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章沒有立刻接話。
屋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燈花，噼啪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周文站在桌前，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他能感覺到李漢章的目光在自己臉上來回掃，像鈍刀子割肉，一寸一寸地刮。
“周營長。”李漢章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說你從寶山殺出來，殺了鷹森孝，炸了彈藥庫。這些，我信。”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周文抬眼：“師座請講。”
“你手裡這份檔案，如果真如你所說，是日軍第三師團的整體進攻計劃——那它的價值，抵得上一個師。”
李漢章站起身，緩步走到周文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可萬一是假的呢？萬一是鬼子故意放出來的誘餌，讓你這條小魚，釣我這條中魚，再釣上面的大魚呢？”
周文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拿命拼來的東西，我要是當垃圾扔了，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姚子青。”
李漢章轉過身，背對著周文，看著窗外昏沉的天色，“可我要是不經核實就報上去，最後查出來是假的，我這個師長，輕則撤職查辦，重則軍法從事。”
他猛地轉回身，盯著周文的眼睛：“周營長，你告訴我，我該信你幾分？”
周文張了張嘴，發現這個問題根本沒法回答。說十分，是狂妄；說五分，是心虛。
李漢章等了五秒，見周文不說話，嘴角反而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走回桌後，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不說話，說明你腦子還清醒。”
他點了點桌上的資料夾：“這東西，我先扣下。是真是假，我自己會查。”
周文的心往下一沉。
“但是——”李漢章抬手止住周文想要開口的衝動，“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聽說，你們能從寶山殺出來，靠的不是蠻力，是能提前知道鬼子在哪。”李漢章的身體微微前傾，“嘉定北邊，羅店方向，最近鬼子活動頻繁。我需要知道他們的準確位置、兵力、動向。你要是能拿出點真東西來——”
他頓住，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
“這份檔案的功勞，加上你偵察的功勞，我一起給你報上去。到時候，別說保留三營的建制，就是給你個獨立營的番號，也不是不可能。”
周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條件，也是考驗。
周文沒急著接話，腦海中的全息地圖早己將嘉定以北的地形爛熟於心。羅店方向，小川沙河口，那個刺眼的紅色彈藥箱圖示，此刻就是他最大的籌碼。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師座，給我兩天時間。”意識迴歸，周文看向李漢章，聲音很穩，“我一定給您奉上一份讓您滿意的答卷。”
李漢章眉毛挑高了半寸，沒接話，只是把玩著手裡的茶蓋，眼神像兩把鉤子，在周文臉上颳了一遍又一遍。屋裡的空氣有些發沉，首到茶蓋“磕噠”一聲扣回杯口。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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