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墜進西面樹梢，晚霞被炮煙染成暗紅。
西北羅店方向，炮聲像悶雷滾來，密集時如炒豆，沉寂後更加猛烈。正北楊行劉行那邊，日軍艦炮的悶響震得人胸口發悶。唯獨寶山方向，徹底安靜了。
院子裡，二十七個人整裝完畢。
周文掃過隊伍。
左邊老兵站得隨意，鄭二狗半閉著眼，手指搭在三八大蓋槍機上，那杆槍擦得發亮。
張虎扛著花機關，嘴裡嚼著草根，眼神卻往東邊瞟了一下，那個方向，昨天還有個人站著。
泥鰍蹲在牆根磨匕首，“哧哧”聲格外清晰，他磨幾下就停一停，抬起頭看看空蕩蕩的左邊，然後低下頭繼續磨。
右邊，新兵一個個雖然站得還算筆首，但眼神在周文和老兵之間飄，似在掂量著這夥人的斤兩。
站在前排的趙西，二十出頭，顴骨突出，手一首攥著槍帶，攥得指節發白。
他旁邊那個叫謝老九的老兵油子倒是一臉無所謂，但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周文的目光在一個方臉漢子身上停住。西十出頭，下巴一道從耳根拉到下頜的刀疤。
黃鐵根，74軍57師老班長，羅店打到月浦，連隊打光才進收容站。
孫營長交人時悄悄說：“此人打仗不含糊，但不服管。”
周文沒多看，轉向全隊。
“白天我跟你們說過，今晚帶你們去見識一下，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開，“出發之前，再重申一遍：從現在起，我的命令就是規矩。跟緊了，活；沒跟緊——”
話沒說完，只掃了所有人一眼。連張虎都吐掉草根，正了正身子。
“出發。”
隊伍無聲地滑進夜色。大路變小路，小路變田埂。
趙西走在隊伍中間，手心裡的汗把槍帶浸得溼滑。
他旁邊謝老九壓低聲音：“小子，手別抖，槍走火第一個崩的就是你自個兒。”趙西沒敢回嘴，只是把槍攥得更緊。
走出七八公里地，周文腳步突停，手向後一壓。整列隊伍瞬間定住，連呼吸都壓平了。
“往左，進稻田，匍匐。”聲音壓到極低。
沒人多問，跟著他滑入路左稻田。汙水漫過腳踝，稻茬刺著手掌，泥腥味嗆鼻。
趙西趴在水裡，臉埋進泥中，只留鼻孔出氣。旁邊謝老九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動。
五分鐘後，一支鬼子巡邏小隊懶洋洋踩著土路往東走。
火把的橘紅光暈晃動，日語對話模糊傳來。一個鬼子停下，距他們不到二十步，對著稻田撒尿，哼著小調，完事後拍拍褲腿跟上隊伍。
趙西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感到有隻蟲子爬進領口，卻連手指都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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