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
戰場寂靜得像一口裝滿了死水的枯井。
周文趴在一家農院後面的矮坡上，一動不動。
全息地圖在他意識裡展開，紅點密密麻麻，像燒紅了的鐵砂，在黑暗裡靜靜聚集，等待著一個訊號。
他把地圖上每一個標註了火力點的紅色光圈，從左到右默默過了一遍。
正面，側翼，小川沙方向，口袋陣的弧線，特務連的機槍陣地。
每個位置、每個間距都在他腦子裡刻成了溝，閉著眼睛也能默出來。
他盯著那片紅。
那些光點聚得太密了，密到讓他想起在寶山的最後一夜，滿城的火光把天空烤成了橙紅色，像日落，又像什麼東西在燃燒殆盡前最後一次掙扎的光。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黃鐵根湊過來，用氣聲問：“還有多久？”
周文沒有動，只是抬了兩根手指。
兩分鐘。
身後，朱三娃半跪在迫擊炮旁，手放在炮彈上，五根手指把那顆炮彈握得死緊，彷彿一旦鬆開，整個陣地就會散架。
他想起王大柱，想起那個滿臉橫肉卻手最穩的炮兵師傅，第一次手把手教他裝填的時候，把他的指節扣住，用粗砂紙一樣的手掌貼著他的手背，說：“怕是正常的。把怕都壓到腳底下去，留一半給眼睛。”
他現在就這麼做著。把發抖的感覺壓進腳底，把眼睛睜到最大。
黃鐵根重新趴回去，沒再說話，指節在步槍的護木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數不清等過多少次這樣的時刻，可每一次都一樣，那股子勁兒從小腹往上頂，跟便意似的，忍著，忍著，熬到槍聲一響，就什麼都消散了。就怕這個等的過程。
就怕等。
他側過臉，瞅了一眼旁邊趴著的一個新兵。
那小子不過十七八歲，臉上的茸毛還沒長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扣住槍帶，指節白得透明，像是一捏就能碎。
黃鐵根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數不清了，只記得當時旁邊有個老兵，把搪瓷缸子裡的水遞給他，說了一句話——“把眼睛往遠處放，別總盯著自己的手。”
黃鐵根沒把話說出來。他只是把手往那小子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按住了，就沒再動。
那小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停住了。
謝老九趴在另一側，把刺刀安靜地卡進槍口，不說話。
他有個毛病，上陣前喜歡把刺刀卸下來再裝一遍，反反覆覆，有時候連裝三遍，首到那個“咔噠”的卡位聲讓他覺得滿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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