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十，十到一，迴圈往復，像唸咒。
周文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地平線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整個陣地只有風聲。
此時的鄭二狗，己經在那截枯木的樹杈裡趴了將近一個鐘頭了。
枝葉早己凋落，他把自己藏進那幾根枯枝裡，靠著一塊纏好的舊麻布偽裝，遠遠看去像一截多長出來的枯枝。
兩條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從小腿開始一陣一陣地發麻，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爬。
他沒有動。他從來不動。這是當年在野地裡學來的，不是跟人學的，是跟莊稼地裡的黃鼠狼學的，等兔子的時候，那東西可以一動不動趴上半天。
他也是。
九七式狙擊步槍搭在枯枝上，瞄準鏡對著黑暗裡那片紅點密集的方向，等著。
地平線的盡頭，突然亮起成百上千個光點。
沒有預警，沒有猶豫。
光點亮起的那一剎那，像是有人把黑暗的地平線用一把刀切開，切口燒紅了，燒透了，然後——
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疊成壓頂的轟鳴。
日軍的總攻，以一場大規模炮擊拉開。
第一發炮彈落地的時候，周文感到腳底下的土地像受驚的動物一樣猛地一抖。
第三發。
第十發。
炮彈砸在國軍原先的主陣地上，爆炸此起彼伏，泥土和殘缺的工事被掀上高空。
氣浪一波一波地撲過來，震得人的耳膜發疼，大地一抖一抖地顫動，像什麼東西從地底下要往上頂。
火光把整個前沿照成橘紅色，像地面開出了一片扭曲的花。
濃煙從兩三里外高高騰起，在晨色未明的天空裡翻滾，遮住了那半邊將要泛白的天際。
身邊有新兵的手抖了起來。
“別看！”黃鐵根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都他娘趴好了，看什麼看！鬼子在打那兒，不是打你們！”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第三分鐘的時候，趴在周文左側的那個小李把臉埋進了土裡，雙手捂住腦袋，脊背繃得像弓弦，每一發炮彈落地，他的身體就跟著縮一下，像被鞭子抽的。
第七分鐘，黃鐵根把那支裝滿了子彈的三八大蓋卸下來檢查，確認沒問題，又裝回去。
他重複了三遍，動作機械，像是個陀螺，不轉就不能自處。旁邊一個老兵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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