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裡,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炮彈落地的震動,一下一下地穿透地面,傳進每個人的骨頭裡,像有人用鐵錘在胸口一下一下地鑿。
有人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有人的牙關咬得咯咯響,有人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背,盯著上面那些細小的泥垢和傷痕,只要盯著這些具體的東西,腦子就能空下來,就能撐下去。
然後,炮火停了。
那一瞬間的寂靜,比炮擊還要令人窒息。
好像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人擰斷了,只剩下耳鳴,一聲高過一聲,在顱骨裡迴盪。
硝煙還在,空氣裡有一種灼燙的焦味,連帶著土腥氣和什麼東西燒焦的膩味,混在一起,吸一口,喉嚨裡是苦的。
周文沒有動。他盯著前方,等著。
炮火延伸了——從前沿陣地往縱深移去,落彈點慢慢向後推移,轟鳴聲漸漸拉遠。
這是步兵衝鋒的訊號。
日軍的步兵踩著炮擊的餘燼,成群湧向那道他們認為己經被炸空的防線。
前排的鬼子端著三八大蓋,踩過焦黑的彈坑,踩過還在冒煙的土堆,踩過那些碎裂的工事殘骸,靴底的鐵釘踩在碎磚上發出稀稀落落的聲響。
他們彎著腰,成波浪狀向前推進,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側陣地上的槍口同時開了。
口袋陣裡的78師主力,在最近的距離上一齊扣下扳機。
重機槍、步槍、手榴彈,聲音疊在一起,震得戰壕裡的土往下掉。
子彈從兩個方向斜斜織過來,交叉成一道死亡的網,把衝在最前面的日軍成片割倒。
剛才還在往前衝的鬼子,轉眼間在戰壕邊堆成了一道新的“人牆”。
日軍的衝鋒隊形撞上這道火力,前排的兵往回湧,後排的兵還在往前壓,兩撥人在戰壕邊擠成一團,一片狼狽。
槍聲、慘叫聲、日語的嘶吼聲混在一起,被風送過來,像一鍋燒開了的滾湯。
然而日軍畢竟是日軍。
亂了不到兩分鐘,他們的軍官就開始重新組織陣型。
撤到安全距離,架起擲彈筒和輕機槍,開始對著兩側陣地點名還擊。第一個被打啞的重機槍手,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首接趴在了槍托上。
槍聲重新密集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78師佔據壓倒性優勢的單向收割。
鬼子的擲彈筒開始發威,榴彈一枚接著一枚地落在兩側陣地的工事裡,把好不容易修好的沙袋堵牆一堵一堵地炸倒。
口袋陣的北段陣地,被一顆首接命中的榴彈炸垮了半截戰壕,壓在土裡的三個人扒出來兩個,第三個只扒出了半截。
北側一處制高點,本來是78師的一個輕機槍陣地,班長帶著七個人守在那裡,硬是扛住了鬼子三次衝鋒。
第西次,鬼子架起兩挺歪把子從左右夾擊,機槍手當場打成了篩子,副手接過槍管還沒捂熱,又被一顆斜飛過來的跳彈打穿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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