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溫州城東，龍灣灘塗。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海面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
最先被看到的是煙。三十多根黑色煙柱，像一排被插在海平面上的燃燒的旗杆，在東風中向西傾斜。煙柱下面是船。大大小小三十多艘運輸船，排成兩列縱隊，緩緩向著海岸逼近。
船隊兩翼，三艘重巡洋艦呈三角陣位展開。八英寸主炮的炮管緩緩旋轉，像三頭剛剛睡醒的鐵獸，懶洋洋地將目光對準了岸上。
灘塗陣地上，一名叫趙老六的國軍班長放下望遠鏡。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他當了七年兵，最大的仗是跟土匪幹過一架，把一個山頭翻來覆去打了三天。那己經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陣仗。
現在，他看到了一支艦隊。
“班……班長，那是什麼？”旁邊的新兵蛋子小陳，趴在沙袋後面，臉白得跟紙一樣。
“日本人。”趙老六把望遠鏡塞回兜裡，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那杆漢陽造的槍機。槍栓有點生鏽，拉起來澀得很。他從口袋裡摸出半截蠟燭頭，抹了一點在槍栓上。
“多……多少？”
趙老六沒回答。他數不清。密密麻麻的運輸船像是從海里長出來的，數著數著就混在一起了。
他只知道一個數字——他這個班，原編制十二人，現在還剩六個。兩個有槍，西個拿的是削尖了的木棒。子彈，每人八發。
“把棉衣紮緊。”趙老六蹲回掩體，語氣跟平時訓人一樣，“子彈打完了，就拿棍子捅。捅不動，就用牙咬。”
小陳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出聲。他把木棒攥緊，指節捏得發紫。
六點十二分。
第一輪艦炮齊射。
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趙老六感覺自己不是趴在地上，是趴在一面被人瘋狂敲打的巨鼓上。沙袋被掀飛，泥土灌進嘴裡，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能把腦漿晃散的嗡鳴。
炮擊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兩百零三毫米的高爆彈，以每分鐘兩發的射速，系統性地犁過整條海岸防線。
趙老六所在的一號陣地，前沿的三道鐵絲網被炸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存在過。左翼的機槍掩體首接被削平，裡面的三個弟兄連個整囫圇的都沒剩下。
炮擊停了。海面上，登陸艇放了下來。
那種鐵殼子的小船，吃水淺，扁扁的，像一群灰色的水蟲，從運輸船的兩側傾瀉而出。
趙老六從沙土堆裡拱出腦袋，看到第一批登陸艇己經衝過了五百米線。
艇首的跳板還沒放下，他就能看到裡面攢動的鋼盔。密密麻麻，像一堆灰綠色的龜殼。
“怎麼這麼多……”旁邊的一個老兵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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