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
海州港。
“大衛星號”卸完貨的第二天,第二艘船來了。
不是貨輪。是一艘客貨混裝的舊蒸汽船,船名叫“太平”,掛著葡萄牙旗,從澳門出發,經香港轉停,繞了大半個南海才到。
船上沒有機器。
船上是人。
第一個下船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瘦,戴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口皮箱。皮箱的銅鎖釦磨得鋥亮——被手摸的。
約瑟夫站在碼頭上接人。他看到這個男人,快步迎上去。
“萊因哈特博士!”
這個叫萊因哈特的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約瑟夫,雅各布老頭說讓我來東方“度假”。這就是度假的地方?”他看了看碼頭上堆著的裝置和忙碌的工人,“看起來像個工地。”
“就是工地。”約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很快就不是了。”
萊因哈特身後,陸續走下來十一個人。
有的金髮碧眼,有的黑髮捲毛,有的滿頭白髮。年紀從三十到六十不等。每個人手裡都提著箱子——不是衣服箱子,是書。
物理、化學、冶金、機械、電氣。
十二個猶太科學家和工程師。從維也納、柏林、布達佩斯輾轉逃出來的人。
萊因哈特是領頭的。柏林工業大學冶金系教授。一九三八年“水晶之夜”後被逐出大學,實驗室被砸,三十年的研究筆記被燒了一半。剩下一半藏在那口皮箱裡。
他被趕出德國的時候,口袋裡只有西十馬克和一張去上海的船票。
現在他站在海州港的碼頭上,看著那臺八百噸鍛壓機的底座。
“克虜伯的?”
“是。”約瑟夫說。
萊因哈特走過去,繞著底座轉了一圈。他蹲下來,看鑄鐵上的編號。
“一九三六年產。埃森廠。”他站起來,“好東西。我在柏林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系列。”
周文在這時候走過來。
他沒有先跟萊因哈特握手。他先看了一眼那口皮箱。
“萊因哈特博士,箱子裡是什麼?”
萊因哈特把皮箱放在地上,開啟。
裡面是一摞手稿。紙張發黃,邊角捲曲,用橡皮筋紮成幾捆。每一捆上面都有手寫的標籤——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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