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人的來路更復雜。
有從重慶經武漢輾轉北上的軍工技術員。有從淪陷區高校裡偷跑出來的理工科教授。有在上海租界失業的外國工程師。甚至有兩個從延安過來的——八路軍總部派出的技術交流人員。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女人。短髮，圓臉，穿一件灰布棉袍。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袱，包袱裡是一套化學實驗器材。
她叫林淑芬。中央大學化學系副教授。南京淪陷前，她帶著三個學生從下關碼頭上了最後一班船。三個學生死了兩個。活下來的那個，現在在重慶兵工署的化學實驗室裡，是全中國唯一能合成雷汞的技術員。
她本人——能合成的東西比雷汞多得多。
錢師傅在碼頭上看到這批人的時候，站在那裡數了三遍。
三十七個。
加上萊因哈特帶來的十二個。
加上他自己手下原有的七個技工。
五十六個。
他幹了二十年兵工，手底下從來沒超過十個人。
五十六個。
其中有能造炮管鋼的冶金學家。有能搞合成氨的化學教授。有能設計發電機組的電氣工程師。有能開車床的熟練技工。
錢師傅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
他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周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錢師傅，從今天起，你是第十軍第一工業園區的總工程師。”
錢師傅轉過頭看他。
“軍長，我——我就是個兵工匠人，沒上過大學——”
“萊因哈特上過柏林工業大學，他歸你管。林教授上過中央大學，她也歸你管。弗裡茨和穆勒是漢堡的註冊工程師——歸你管。”
錢師傅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周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需要比他們懂得多。你需要比他們懂這片地。二十年兵工，從漢陽廠到窯洞，你知道怎麼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造出東西來。這是他們不會的。”
錢師傅把菸袋塞回嘴裡，咬得很緊。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轉身走向那群剛下車的人。走了兩步，把菸袋又拿出來了——人家有女同志在，抽菸不禮貌。
碼頭上，萊因哈特正帶著猶太工程師們圍著鍛壓機底座討論安裝方案。林淑芬蹲在地上，用手指碾著一撮鹽鹼土，皺著眉。兩個延安來的技術員站在一旁，盯著那六臺還沒拆封的車床母機，眼睛裡的光比碼頭上的探照燈還亮。
周文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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