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旅館二樓的燈滅了。
海州城南，餛飩攤的燈還亮著。
攤主老吳把最後一鍋湯倒進桶裡，用抹布擦攤板。一個穿青布短褂的男人坐在最角落的條凳上，碗裡的餛飩己經涼透了。
男人姓孫，沒有人叫他的全名。滲透組裡管他叫三號。
他從碗底撈出一顆餛飩，咬開，舌頭碰到麵皮裡裹著的紙條。紙條比小指甲蓋還窄，捲成一根細管，外面包了一層蠟。他用牙把蠟剝掉，把紙條抿在嘴裡含了幾息，嚥下餛飩皮，吐出紙條攥在掌心。
老吳在前面嘩嘩地衝洗碗筷。
孫三號把紙條伸到桌下，藉著昏暗的燈尾看了一眼。
西個字。三號辨認了兩遍。
植入。工廠。
他把紙條揉成球，塞進嘴裡嚼碎，和著冷湯嚥了下去。
餛飩攤收攤的時間是每天晚上戌時三刻。孫三號付了兩個銅板，起身往南走。他沒有回旅社。他拐進城南菜市場旁邊的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堆滿爛菜葉的矮牆，空氣裡有腐爛和泥水的味道。
他靠在牆邊站了一會兒，確認身後沒有腳步聲。
紙條的意思他明白。南京的新命令下來了。裁縫鋪那邊己經把東西準備好了——一份檔案，要送進工業園。
問題在於他從來沒進過工業園。
滲透組三個人。朱老三負責外圍觀察，活動範圍在城南和港口之間。二號負責裁縫鋪的聯絡中轉。他自己負責與另外兩人傳遞指令和回收情報。三個人裡沒有任何一個接觸過工業園的內部。
工業園在城北偏西的位置，靠著後山。他去年臘月跟著一批難民進海州的時候遠遠看過一眼。鐵絲網圍牆，門口有崗哨，進出的人要查通行證。後來他從朱老三那裡聽到更多細節：工業園白天有兩班巡邏，夜裡加哨，圍牆外的空地清理過灌木，視野開闊。
強行闖進去是找死。
南京給的命令沒有附帶執行方案。土肥原的習慣。他只說目標，不說路徑。路徑是執行人的事。走不通就想別的辦法。想不出來就是你的問題。
孫三號把雙手插進口袋，手指碰到一枚銅板和半截火柴。
他開始想另一條路。
工業園不是封閉的。它需要物資。需要水、煤、糧食、蔬菜。這些東西不是從裡面長出來的。有人送進去。
送東西的人能進門。
送東西的人不需要通行證——或者只需要一種簡單的通行證，比送人的容易搞到。
孫三號從巷子裡走出來，沿著菜市場的外牆慢慢走。菜市場收了攤，地上留著溼漉漉的菜幫子和魚鱗。有幾盞油燈還亮著，那是住在市場後面棚屋裡的菜農。
他數了數。五盞燈。五戶菜農。
他不能挨個問。問一個己經夠冒險了。
他站在菜市場外面的水溝邊，看著最靠近巷口的那間棚屋。棚屋門開著半扇，裡面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捆菜。身邊堆著兩隻竹筐，筐裡是洗過的青菜和蘿蔔。
孫三號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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