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二狗坐在卡車副駕駛的位置上，帽簷壓得很低。
車在泥路上顛了一上午。彈坑、碎石、斷裂的橋墩一個接一個。駕駛員是海雕隊的周小山，開得穩，但路不讓他穩。車身每隔幾分鐘就猛顫一下，後排的人撞在車廂板上，發出悶響。
後排坐著三個人。陳威廉靠左，攝影師靠右，中間是弗蘭克·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穿的不是軍裝。一件深灰色棉布外套，領口敞開，裡面是白襯衫。褲子是軍用長褲，膝蓋處有舊泥點。腳上的皮靴擦過，但靴底的泥沒有刮乾淨。
他從徐州出發到現在沒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在看窗外。
路過一處被炸塌的石橋時，他拍了拍駕駛員的椅背。
“停一下。”
周小山看了一眼鄭二狗。鄭二狗點了下頭。
車停在路肩上。麥克阿瑟推開車門下去，站在斷橋邊。攝影師跟著跳下來，舉起相機。
橋是三孔石拱橋，中間那孔被炸斷了。橋面的石板散落在河灘上，河水從斷口下面流過去。橋墩上殘留著彈痕和燒焦的痕跡。
麥克阿瑟蹲在斷口邊緣，用手摸了摸石頭的斷面。
他轉頭對陳威廉說了一句英文。
陳威廉翻譯給鄭二狗。
“他問這座橋是什麼時候被炸的。”
鄭二狗站在車旁，手插在口袋裡。
“上個月。”
“鬼子的飛機？”
鄭二狗搖頭。“炮。從海上打過來的。艦炮。”
麥克阿瑟站起來。他的目光從斷橋移到遠處的天際線。海州方向的輪廓隱約可見，有煙囪的影子。
他沒有再問。上了車。
車繼續往前走。
快到海州外圍的時候，麥克阿瑟又拍了一下椅背。
“從北門進。”
陳威廉轉述。鄭二狗的嘴角動了一下。這人在徐州的時候就專挑廢墟看。到了海州還是一樣。
“走北門要繞。路不好。”
陳威廉把話翻過去。
麥克阿瑟說了兩個英文詞。
陳威廉翻譯：“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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