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老了。”
走廊裡那句日語貼著門縫鑽進來時，土肥原賢二正在擦眼鏡，鏡片上的水汽擦到一半，絨布被他按在桌角，指腹沾了一點潮，他沒有繼續擦，反手把眼鏡放到檔案上。
山內站在桌前，手裡還拿著從參謀本部送來的電報，紙邊被他捏得皺起來，聽見外頭那句議論後，他本來要回頭，肩膀剛動，土肥原抬起手，把他攔住。
“讓他們說。”
山內把電報放下，沒放穩，紙角碰到墨水瓶，黑墨沿著紙邊爬了一道。
“將軍，這是大本營催岡村閣下的說明，副本也送到我們這裡，他們要華東方面解釋，為什麼西天轟炸以後，海州工業仍然在運轉。”
土肥原拿起那張被墨沾了邊的紙，看了一眼，又把紙翻過去，背面空白處被他用鉛筆劃了幾條橫線。
“岡村會寫炸彈不足，天氣不利，目標偽裝良好，航空偵察受限。”
山內低聲說：“這些都是真的。”
“真話不等於報告。”
土肥原把鉛筆尖削平，削下來的木屑落在袖口上，他用指背掃了一下，木屑沒掃乾淨，反倒粘在溼處。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兩個年輕參謀說話的尾音被地板吞掉，只剩博士兩個字反覆從走廊盡頭飄過來。
山內握住刀柄，指腹在纏繩上磨了一下。
“我去處理。”
“處理誰？處理那句話，還是處理他們看見的事實？”
山內沒接上，手從刀柄上鬆開，袖口掃到桌邊的檔案夾，幾張照片滑出來，最上面一張是海州南倉廢墟，黑田大尉被俘前留下的電臺殘件擺在土坑裡。
土肥原把照片一張張攤開，獵狐小組失聯記錄，霞飛路行動失敗簡報，南倉滲透中隊覆滅報告，三個華東情報組最後一次聯絡時間，被他按日期排成一條線。
“我帶著令狀到前線，三組情報員沒回來，策反名單成了魚餌，滲透隊被人裝進口袋，黑田還活著，活著比死了麻煩。”
山內把那張黑田照片往回推。
“他未必開口。”
“他不開口，周文也能讓我們以為他開口。”
土肥原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窄皮筆記，封皮邊緣磨得發亮，翻開後，裡面不是日記，而是密密麻麻的時間表。
山內看見其中一頁寫著海州空襲第一日，第二日，南倉，燈塔，上海，延安，徐州西北小站幾個詞，筆畫壓得很深，紙背都透了痕。
“將軍，您要向參謀本部提交檢討？”
“檢討寫給他們看，結論留給我自己看。”
土肥原把鋼筆蘸墨，筆尖剛落到紙上，走廊裡一陣風從半開的窗縫吹進來，桌上的薄紙掀起一角，他用茶杯壓住，杯底有水，印在紙上成了一個圓。
山內伸手要換紙。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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