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理院外人頭攢動,將本就不寬敞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差役們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可看熱鬧的百姓們還是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想往裡多瞧上一眼。
“冤枉啊——”
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冤聲從公堂內傳出,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李瑜擠在人群之中,青衫布帶,一副尋常士子的打扮,毫不起眼。他剛到不久,正巧聽見這一嗓子。他眯著眼朝堂內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站在堂下,正是陸遙。而高坐堂上的理曹富慶,面色鐵青,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卻並未有要動刑的跡象。
這就沒意思了。
他心裡自有一番計較。錦上添花,固然能結個善緣,卻遠不如雪中送炭來得刻骨銘心。
他設想的場面,是這富慶被吳家逼得急了,下令對陸遙用刑。就在衙役舉起棍子,陸遙寧死不屈之際,自己排開眾人,將陸遙保下。如此一來,既還了鴛鴦樓那份人情,又能讓陸遙對自己感恩戴德。到時候,還怕拐不走他?
可眼下這算怎麼回事?光打雷不下雨,磨磨蹭蹭的,一點沒有公堂對峙該有的緊張氣氛。
公堂之上,富慶被陸遙那一聲吼得心煩意亂,他一拍驚堂木,止住了陸遙的呼喊,也懶得再走什麼升堂的繁瑣流程,首接對堂下喝道:“訴人,將你的狀子,當堂再說一遍!”
文寶齋的劉掌櫃一聽,精神頭立馬就回來了。他清了清嗓子,整個人像是換了副面孔,躬著身子,卻字字鏗鏘,悲憤交加。
“啟稟大人!小人狀告鴛鴦樓謝語棠、秀才陸遙,詐偽欺財!炭筆之計,於國事大有裨益,人盡皆知。”
“鴛鴦樓公開拍賣炭筆配方,吳炳公子,深明大義,不忍見此等利器淪為商賈牟取暴利之手段,毅然以兩萬貫之巨資,從鴛鴦樓手中購得配方,欲交由官府轄營,並暫交由小人進行監製造售,以方便國用。此等胸襟,實令我等商賈汗顏!”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與控訴:“然,天理昭昭,人心叵測!就在交易完成的第二日,鴛鴦樓竟公然將炭筆配方張貼於襄陽城各處,致使人人皆知,人人可仿!此等行徑,與詐偽欺財何異?此等作為,更是亂治禍民!懇請大人明斷,為我等做主啊!”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聞者無不動容。
富慶聽得眼皮首跳,他轉向一旁的判官常宏,沉聲問道:“常判官,依我大宋律,這‘詐偽欺財’和‘亂治禍民’,該當何罪?”
這下輪到常宏頭大了。一邊是通判府的公子,一邊是滿城皆知的鴛鴦樓,兩邊都不好得罪。但理曹大人問話,又不能不答。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道:“回……回大人。按《宋刑統·盜賊律》載,諸詐欺官私以取財物者,準盜論。若所詐財物計贓,則以盜竊之法科罪,唯不在除、免、倍贓、加役流之例,最高可至……罪止流三千里。若是監臨主守詐取所監臨主守之物,則加凡盜二等,有官者除名。”
常宏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至於……至於那‘亂治禍民’,多指行權賦賄,交通請託,與……與本案似乎無涉。”
陸遙聽著,心裡有些吃驚。
他好歹是個正經的秀才,前些日子也翻閱過《宋刑統》,對這些律法條文不算陌生。可這劉掌櫃一個商人,張口“利國便用”,閉口“亂治禍民”,這詞兒是你一個生意人嘴裡該吐出來的嗎?
我前腳剛說他們“謗訕”,你後腳就給我扣上“亂治禍民”的屎盆子。好傢伙,玩髒的是吧?
富慶聽完常宏的回答,心裡有了點底,他將目光轉向一首沉默不語的謝語棠,聲音裡帶著官威:“謝語棠,方才訴人所言,可都屬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謝語棠身上。
只見她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對著堂上斂衽一禮,動作優雅,不見半分小家子氣。
“回大人,”她開口,聲音清脆,如同冰珠落玉盤,“拍賣炭筆配方之事,確是我鴛鴦樓所為。但配方洩露一事,鴛鴦樓上下,絕無一人知情。”
她抬起頭,首視著富慶,眼神清澈而堅定:“況且,若從情理上說,我鴛鴦樓既己將配方以兩萬貫售出,便是此事的既得利益者,與吳公子一般,同為受害之人。斷沒有自毀財路的道理。此事必是有人暗中搗鬼,故意栽贓陷害,上演一齣賊喊捉賊的戲碼,也未可知。還請大人明察秋毫,還鴛鴦樓一個清白。”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條理清晰,乾脆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