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心殿那令人窒息的溫暖與冷漠中走出,踏入的,是比來時更加肆虐的狂風大雪。夜幕徹底降臨,宮燈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光線昏黃黯淡,只能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積雪己然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帶起沉重的溼冷。
甄嬛沒有回永壽宮。那裡如今對她而言,與冰冷的囚籠無異。槿汐被帶走,朧月被奪走,祺妃趾高氣昂,新來的宮人眼神閃爍,正殿如同蟄伏的猛獸,西偏殿只剩下無盡的空曠與殘留的女兒淚痕。她無法回去面對那一片死寂與失去。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她暫時喘息、冷靜思考,甚至可能找到一線微弱生機的地方。她的腳步,在宮道岔口,幾乎是本能地,轉向了西六宮更深處,那條通往延慶殿的、更為僻靜荒涼的小徑。
延慶殿。端妃齊月賓的居所。常年稱病、深居簡出、幾乎被後宮遺忘的女人。但甄嬛知道,她沒有被遺忘,她只是選擇了一種最徹底、也最安全的隱匿。在這吃人的後宮裡,能安然“病”這麼多年,且始終保有一絲令人不敢小覷的的妃嬪,絕非常人。更重要的是,端妃與皇后,與己故的敦肅皇貴妃,甚至與皇帝、太后之間,有著常人難以窺探的、複雜幽深的過往。她是一口深潭,靜水流深,或許,底下藏著能攪動風雲的暗流。
風雪愈發猛烈,幾乎要將人掀翻。引路的小太監凍得瑟瑟發抖,手中的氣死風燈幾次險些被吹滅。甄嬛卻渾然不覺,她只是拉緊了早己溼透冰冷的披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心緒的劇烈動盪與外界極致的寒冷,微微躁動了一下。甄嬛的手輕輕覆上去,指尖冰涼,心中卻湧起一股更加強烈的、名為“保護”與“反擊”的意志。為了孩子,為了朧月,為了槿汐,她必須找到出路。
延慶殿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比起其他宮殿,這裡更顯冷清寂寥,宮門緊閉,簷下只掛著兩盞光線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氣死風燈,在風雪中孤零零地搖晃。殿宇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彷彿與這無盡的夜色和風雪融為一體。
守在門口的是個年邁耳背的太監,看到風雪中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待看清是甄嬛,更是驚訝得張大了嘴。甄嬛沒有多言,只道:“煩請公公通傳,莞嬪甄氏,求見端妃娘娘。”
老太監遲疑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進去通報了。
過了好一會兒,殿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同樣年邁、面無表情的宮女探出頭來,看了甄嬛一眼,側身讓開:“娘娘請進。端妃娘娘在暖閣等候。”
踏入延慶殿,一股濃烈而陳舊的草藥味混合著陳年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只廊下點著幾盞小燈,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空曠破敗,帶著久無人居的蕭條。空氣寒冷,地龍似乎燒得不旺,寒意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這裡不像一個妃嬪的居所,更像是一座被人遺忘的古廟。
宮女無聲地引著甄嬛,穿過空曠的正殿,走向後殿一處小小的暖閣。暖閣的門虛掩著,透出些許昏黃的光亮和更濃的藥味。
“娘娘,莞嬪娘娘到了。”宮女在門外低聲道。
“請進來吧。”裡面傳出一個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久病的虛弱,卻異常清晰穩定。
甄嬛推門而入。
暖閣不大,陳設極其簡單。臨窗一張暖炕,炕上設著小几。靠牆一個半舊的書架,上面零星放著幾本書。牆角一座小小的炭盆,銀霜炭無聲燃燒,散發著有限的熱量。空氣裡浮動著苦辛的草藥氣,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佛前檀香。
端妃齊月賓,就半倚在暖炕的錦褥靠枕上。她只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素綾寢衣,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長髮未綰,鬆鬆地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窩深陷,唇色極淡,唯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燭光下,卻異常清澈、平靜,彷彿兩口歷經歲月沉澱、波瀾不驚的古井,能倒映出人心最深處的情緒,卻又將自己的一切完美地隱藏在水面之下。
她看起來比三年前更加清瘦虛弱,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歷經滄桑後的沉靜與疏離,卻絲毫未減,甚至更深了。她手中拿著一卷書,見甄嬛進來,才緩緩放下,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臣妾給端妃娘娘請安。”甄嬛屈膝行禮。無論端妃如今如何“病弱”,位分依舊在,禮不可廢。
“起來吧,坐。”端妃的聲音依舊平和,她示意了一下炕對面的位置,又對侍立一旁的宮女道,“吉祥,去沏壺熱茶來,用我前日收的雪水。再添個手爐給莞嬪。”
名叫吉祥的宮女無聲退下。暖閣內只剩下她們兩人。
甄嬛在炕沿小心坐下。近距離看,端妃的氣色確實很差,但那眼神中的清明與洞悉,卻讓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她看著端妃,看著這個深宮中的傳奇與謎團,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一路強撐的鎮定與冰冷,在這方與世隔絕般寂靜、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暖閣裡,竟有些鬆動。疲憊、委屈、憤怒、絕望……種種情緒交織翻湧。
端妃也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溼透的披風、蒼白憔悴的臉、微微隆起的小腹,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她那雙努力維持平靜、卻依舊洩露出驚惶與痛楚的眼睛上。那目光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只是一種純粹的、沉靜的觀察與了悟。
吉祥很快送來了熱茶和一個暖手銅爐。茶是普通的六安瓜片,但水質清冽,帶著雪水特有的甘甜。甄嬛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些許暖意,卻暖不透冰涼的心。
“這麼大的風雪,你又懷著身子,不該出來的。”端妃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是陳述事實的平淡,“永壽宮的事,我聽說了。”
她知道了。甄嬛毫不意外。這後宮,看似與世隔絕的延慶殿,未必就真是資訊的死角。端妃有她的耳目,或者說,有她獲取資訊的獨特方式。
“娘娘既然聽說了,”甄嬛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向端妃,那強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可以傾瀉的出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就該知道,槿汐是冤枉的!她自臣妾入宮便跟在身邊,忠心耿耿,行事謹慎,絕無可能行那等苟且之事!蘇公公侍奉皇上多年,更是宮中有頭臉的老人,怎會如此糊塗?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是衝著臣妾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