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委屈。在皇帝面前的冷靜與剋制,在此刻面對這個同樣歷經磨難、或許能理解一二的“前輩”時,有些難以維持。
端妃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的遲緩,卻異常穩當。放下茶盞,她才緩緩抬眼,看向甄嬛,目光平靜無波:
“我知道。”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甄嬛心頭一震。她知道?她知道槿汐冤枉?她知道是有人構陷?那她……
“你放心。”端妃繼續道,聲音依舊平和舒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我會跟皇上說。”
我會跟皇上說。
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沒有同仇敵愾的憤慨,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我會跟皇上說”。可這句話,從端妃口中說出來,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因為她輕易不開口,一旦開口,必然有她的考量與把握。她與皇帝、與太后之間那份特殊而微妙的聯絡,她在這後宮超然物外卻又暗藏分量的地位,或許真的能讓她的話,在皇帝心中,產生一絲不一樣的漣漪。
甄嬛怔怔地看著端妃,眼眶驟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這一整日的屈辱、絕望、孤立無援,在這句平淡卻有力的承諾面前,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依靠的支點。她不是不懷疑端妃的動機,不是不明白這後宮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但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施捨般的“援手”,卻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她瀕臨崩潰的心神,得到了一絲喘息。
“多謝……姐姐。”她哽咽著,改了口,不再稱“娘娘”,這一聲“姐姐”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感激,依賴,試探,以及一絲絕境中抓住浮木的慶幸。她起身,想要鄭重行禮。
“坐著吧。”端妃抬手虛扶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動作,目光落在她猶帶淚痕的臉上,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極其幽微的情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久遠的畫面,又像是對某種宿命的淡淡嘲弄。她重新靠回枕上,語氣恢復了那種疏離的平靜:
“你不必謝我。我幫你,自有我的緣由。這後宮之中,沒有平白無故的善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惡意。今日之事,看似衝你,實則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皇后……”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她如今行事,越發不留餘地了。”
她沒有明說,但甄嬛聽懂了。端妃在暗示,皇后的目標不僅是她甄嬛,可能也觸及了某些舊日的恩怨平衡,或者,威脅到了端妃自身某種微妙的處境。端妃此舉,既是為她說話,或許,也是在為自己謀局。
“姐姐……”甄嬛還想問什麼,比如端妃打算如何向皇上說,比如她如何看待敬妃在此事中的角色,比如未來的兇險……
端妃卻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她未出口的疑問:“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是兇險。你如今有孕在身,最要緊的是保重自己,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多想無益。皇上那裡,我自有分寸。至於結果如何……”她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裡只有風雪呼嘯,“但盡人事,各憑天命吧。”
她的話,像一盆溫水,既給了些許暖意,又帶著清醒的涼薄。甄嬛明白,端妃不會,也不可能給她任何具體的承諾或計劃。她能做的,或者說願意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機,向皇帝遞一句話。僅此而己。剩下的,依然要靠她自己。
但,這己經足夠了。至少,讓她知道,她並非完全孤立無援。至少,皇后那看似鐵板一塊的佈局,並非毫無縫隙。
“臣妾明白了。”甄嬛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的淚痕,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強撐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異樣的清醒與決絕,“無論結果如何,姐姐今日之恩,臣妾銘記在心。”
端妃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甄嬛臉上,看著她那迅速調整好的、近乎面具般的平靜,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但很快又歸於沉寂。她點了點頭:“茶涼了,讓吉祥再給你續一杯。喝完,便回去吧。風雪夜長,路上小心。”
這便是送客了。
“是,多謝姐姐的茶。”甄嬛端起那杯己然微涼的茶,慢慢飲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起身,再次向端妃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暖閣。
吉祥無聲地遞上一件乾燥的披風(不知從何處找來),又塞給她一個更暖的手爐。甄嬛道謝接過,走入風雪之中。
身後,延慶殿暖閣的門,緩緩合上,將那一點昏黃的光亮與濃重的藥味,隔絕在內。也隔絕了端妃那雙沉靜如古井、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
風雪依舊。但甄嬛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些許。
端妃的承諾,如同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微小,但誰又知道,這漣漪最終會擴散成怎樣的波瀾?
她握緊了手中的暖爐,望向永壽宮的方向,那裡依舊被黑暗與風雪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