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為,”玄凌緩緩開口,“該如何處置為好?”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將問題又拋了回來。端妃似乎輕輕舒了一口氣,微微垂眸:“皇上可曾聽說過民間的一句老話——‘不痴不聾,不作家翁。’意思是,做一家之主的,有時需要裝點糊塗,不能事事計較得太清楚明白,家宅才能安寧。”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更何況是宮女太監之間的這點子事?皇上若真是不信,大可暗地裡派人,到各宮各處去細細查訪一番。臣妾敢說,類似之事,只怕所在多有。難道,真要一個個揪出來,明正典刑,殺之而後快嗎?那這後宮,豈不要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皇上乃一國之君,天下之主,肩上的擔子何止千鈞?對此等微末小事,何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全了宮規的體面,也顯了皇上的仁德。底下人感念天恩,只會更加盡心當差,後宮也能少些戾氣,多些祥和。”
最後,她輕輕撫了撫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真實的黯然與哀傷:“許是臣妾福薄,未曾生養,又或是年紀大了,心腸軟了。如今聽聞宮中又要動刑殺伐,這心裡便覺得堵得慌。尤其是想到,莞嬪如今正懷著龍裔,最是聽不得這些血腥之事,恐驚了胎氣,動了心神。皇上……還請三思。”
玄凌久久地沉默著。端妃的話在他心中泛起了漣漪——他並非完全相信崔槿汐和蘇培盛無辜,也並非不重視宮規。但嚴懲兩個奴才容易,引發的動盪、非議,以及對“有孕妃嬪”的影響,卻是麻煩。更重要的是,皇后在此事上的堅決態度,讓他隱隱覺得有些被掣肘。
“是啊,”良久,他終於開口,“如今宮中有身孕的少,大約都是見不得殺生之事的。”
端妃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坐著。玄凌又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疏離:“你先回宮吧。此事,朕自有主張。”
端妃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皇帝沒有當場做出寬恕的決定,也沒有堅持嚴懲——這己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是,臣妾告退。”她起身行禮,動作因久坐和病弱而有些遲緩。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玄凌略顯乾涸起皮的嘴角,腳步微微一頓。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聲開口:“皇上,秋日天乾物燥,您嘴角都起皮了。讓伺候您的奴才,往後在茶裡兌一點菊花吧。清潤去火,對龍體也好。”
這話說得極其自然,甚至有些家常,與方才議論生死大事的氛圍格格不入。玄凌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隨即抬起頭,看向端妃那張平靜的、帶著純粹關切的臉。
他在那一瞬間沉默了一息,然後眼中原本的遲疑和溫和,像退潮一樣收了回去。
因為一個念頭無聲地浮了上來:她今天來,說了這麼多,臨走還要補這麼一句……她在幹什麼?她為什麼突然來?為什麼說那麼多?為什麼臨走還要讓他在茶里加點菊花?她在試探什麼?還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她想在他心裡留一個位置,等哪天再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任何一個試圖靠近他判斷的人,都必須被攔在門外。端妃也好,敬妃也好,甄嬛也好——誰都不例外。那句話——那杯菊花茶——本可以是純粹的關心,但在玄凌的認知裡,它只是成了“她另有所圖”的最後一個證據。而他己經不需要再想了。
“那就……賜死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寂靜的殿內,像一根針落在冰面上。端妃的腳步猛地僵在了門檻處。背脊幾不可察地挺首了一瞬。
沒有解釋,沒有緩衝,沒有“朕再想想”。他首接給出了答案,比她說完最後一句時更快,彷彿她那段話只是為了讓他把最終的判斷確認下來,而他己經走完了推演,不再需要任何繼續的線索來支撐自己走出下一步。
吉祥驚恐地扶住了端妃微微搖晃的身體。端妃沒有回頭。她只是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邁開腳步,踏出了殿門,走入殿外明亮卻冰冷的天光之中。
殿內,玄凌重新拿起硃筆,蘸飽了墨,卻久久未曾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端妃坐過的錦凳上,那裡空無一人。
“菊花茶……”他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停在了筆桿上。然後他放下了硃筆,對著侍立的李長,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與冷漠:“傳朕旨意。崔槿汐、蘇培盛,穢亂宮闈,證據確鑿,著即賜白綾,了斷。屍首送出宮去,不得聲張。”
“嗻。”李長躬身應下,快步退出。
殿門合攏。玄凌獨自坐在御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白玉扳指。他想起端妃說的“茶裡兌點菊花”,又想起皇后那張與宛宛一模一樣的臉。他垂下眼簾,低聲說了一句,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卻彷彿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沉重:
“宜修,朕都依你。”
養心殿內,重歸死寂。只有沉水香的氣息,愈發濃烈嗆人。
而殿外,天光正好,卻寒意刺骨。端妃在吉祥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延慶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顯得異常單薄,也異常挺首。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彷彿有冰冷的霜雪悄然凝結。
賜死。也好。這潭水終究是徹底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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