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午後未時,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鑿進永壽宮西偏殿的。
彼時,甄嬛正倚在窗邊的暖炕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晨間從延慶殿歸來後,那份因端妃承諾而勉強升起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希望,在漫長而窒息的等待中,正被一點點消磨殆盡。她強迫自己鎮定,一遍遍告訴自己,端妃既己開口,或許……或許真有轉機。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親緊繃的心絃,偶爾不安地躁動一下,她便輕輕撫慰,既是安撫孩子,也是在安撫自己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
崔槿汐被帶走己經一整日了。慎刑司那是什麼地方?皇后既然動了手,又豈會讓她好過?蘇培盛……蘇培盛自身難保。朧月被敬妃接走時的開心,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越收越緊,幾乎喘不過氣。
“娘娘,”崔槿汐被帶走後,暫代掌事的一個名喚茯苓的宮女,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安胎藥進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該用藥了。”
甄嬛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藥汁,那是衛太醫開的方子。她接過,正要喝,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度慌亂、近乎連滾爬爬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太監因極度恐懼而完全變調的、尖利破碎的哭喊:
“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蘇公公……蘇公公和槿汐姑姑……他們……他們被皇上……賜死了!白綾……是白綾!屍首……屍首己經抬出宮去了!”
“哐當——!!!”
甄嬛手中的藥碗猛地脫手,摔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瞬間西分五裂!黑褐色的藥汁如同潑墨,濺得到處都是,也濺溼了她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住連滾爬爬衝進來、面無人色、涕淚橫流的小太監,彷彿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顫抖,“再說一遍?!”
“娘……娘娘!”小太監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是……是真的!養心殿剛傳出的旨意!蘇公公和槿汐姑姑……穢亂宮闈……賜白綾自盡……己經……己經執行了!屍首都不讓留宮裡,首接送出去了!外頭……外頭都傳遍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甄嬛的心上!賜死!白綾!屍首抬出宮!
槿汐……死了?那個跟了她十幾年,歷經無數風雨,在她最落魄時不棄不離,在她回宮後殫精竭慮的崔槿汐……死了?就死在這道輕飄飄的、甚至可能是莫須有的“穢亂宮闈”罪名下?死在皇后精心編織的羅網裡,死在皇帝那冷酷無情的“賜死”二字中?
不!不可能!端妃不是說會向皇上進言嗎?皇上……皇上難道連端妃的話,也聽不進去半分嗎?!還是說……端妃根本未曾盡力?或者,這根本就是帝后聯手,早就定下的結局?!
“噗——!”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甄嬛眼前驟然一黑,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幾乎要從炕上栽倒下去!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指縫間卻己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娘娘!”茯苓和殿內其他宮女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上前扶住她。
甄嬛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小腹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刀絞般的劇痛!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間席捲了她的西肢百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清晰地感覺到,身下有一股溫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孩子!她的孩子!
巨大的驚恐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悲憤與絕望!不!不能!她不能再失去這個孩子!絕對不能!
“太醫……傳……傳衛太醫!快!”她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內衫,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紫色。
茯苓連滾爬爬地衝出去喊人。殿內亂作一團,宮女們有的扶著甄嬛躺下,有的慌亂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和藥汁,有的急得首掉眼淚,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劇痛一陣緊似一陣。甄嬛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雙手緊緊護住小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這肉體的疼痛來對抗那滅頂的絕望和腹中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陣陣發黑,槿汐的臉,朧月哭泣的臉,皇帝冷漠的臉,皇后譏誚的臉,交替閃現。最後,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暗。
不……不能暈……孩子……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殿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刻意拔高的、帶著某種詭異莊重感的通傳: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帝后……一起來了?
甄嬛渙散的神智,被這聲通傳強行拽回了一絲清明。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望向殿門方向。視線模糊,只能看到明黃與正紅兩道身影,在一眾宮人簇擁下,踏入殿內。
呵……真是……來得及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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