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給皇上、皇后娘娘……請安……”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聲音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小腹都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冷汗涔涔而下。
“都這樣了,還拘什麼禮!”玄凌出聲制止,眉頭皺得更緊,他看向旁邊的宮女,厲聲道,“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竟讓娘娘驚動至此!”
宮女們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卻不敢說是因為聽到了蘇培盛和崔槿汐被賜死的訊息。
皇后上前一步,在炕邊坐下,伸手想去探甄嬛的額頭,語氣無比溫和:“好孩子,別怕,太醫馬上就來。你定是聽說了些……不好的訊息,一時急痛攻心,才動了胎氣。萬萬放寬心,沒有什麼比皇嗣更要緊。皇上和本宮都在這兒,定會保你們母子平安。”
她的話,看似安慰,實則句句誅心。“不好的訊息”——首接點明甄嬛是因“賜死”訊息而驚胎。“放寬心”——何其諷刺,剛剛下令奪走她心腹性命的人,勸她“放寬心”?“保你們母子平安”——這“平安”,如今看來,是多麼脆弱可笑,又是多麼需要仰仗他們的“恩典”!
甄嬛閉上眼,身體因劇痛和更深的恨意而無法抑制地顫抖。她感覺到皇后溫熱的手覆上她冰涼的額頭,那觸感讓她幾乎要噁心得吐出來!但她不能躲,甚至不能表現出絲毫抗拒。
就在這時,衛太醫終於連滾爬爬地趕到了,身後還跟著氣喘吁吁的太醫院院正章彌。兩人見到帝后在此,慌忙跪下行禮。
“還行禮!快給莞嬪診脈!”玄凌不耐地揮手。
“是是是!”衛太醫和章太醫連忙爬起來,衛太醫先上前,跪在炕前,取出絲帕覆在甄嬛腕上,凝神診脈。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衛太醫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額頭上也滲出了冷汗。他收回手,與章太醫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
“如何?”玄凌沉聲問。
衛太醫伏地,聲音發顫:“回皇上,皇后娘娘……莞嬪娘娘此乃急怒攻心,悲慟過度,引動肝氣,衝任受損,胎元震動……脈象浮滑急促,己有小產之兆!需立即用藥穩住胎氣,並絕對靜臥安養,萬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否則……否則龍胎恐難保全!”
“小產之兆”西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玄凌臉色驟然一沉。皇后也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手中的帕子,連聲道:“竟如此兇險!快!快去開方子!用最好的藥!務必要保住龍胎!”
章太醫也上前診了脈,結論與衛太醫一致。兩人連忙到一旁斟酌方子去了。
玄凌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炕上氣息奄奄、面無人色的甄嬛,又看了一眼滿殿惶恐的宮人,最後,目光落在了皇后臉上。那目光深沉難辨,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若非皇后執意嚴懲,鬧出“對食”風波,又豈會逼得甄嬛驚聞噩耗,動了胎氣?
皇后感受到玄凌的目光,心中一凜,臉上卻愈發顯出痛心與自責,她轉向玄凌,聲音帶著哽咽:“皇上,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只想著宮規森嚴,不能縱容,卻未料到莞嬪如此重情,竟至如此……若是龍胎有個萬一,臣妾……臣妾萬死難贖!” 她說著,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淚光。
好一招以退為進!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雖然只是口頭),既顯得深明大義,又將甄嬛“驚胎”的原因,歸咎於其自身“重情”(暗示感情用事,不顧皇嗣),更在皇帝面前塑造了自己“恪盡職守卻意外引發悲劇”的無奈形象。
玄凌看著皇后泫然欲泣的模樣,看著她那張與宛宛如此相似的臉上流露出“真切”的自責與擔憂,心頭那點因皇嗣可能不保而升起的煩躁與對皇后的些微不滿,又被那熟悉的、對“宛宛”的憐惜與某種扭曲的信任所覆蓋。他的小宜,總是這般心軟,這般為大局著想,這次……或許真是意外。
“罷了,”玄凌揮揮手,語氣略顯疲憊,“事己至此,多說無益。當務之急,是保住皇嗣。” 他重新看向甄嬛,聲音放緩了些,帶著帝王的命令與一絲或許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安撫,“莞嬪,你既知有孕,便該萬事以皇嗣為重。那些不相干的人與事,不必再想。給朕好好靜養,朕要這個孩子平安生下來。若再有不測,朕唯你是問,也唯這永壽宮上下是問!”
不相干的人與事……槿汐的命,在皇帝口中,便是“不相干”的。甄嬛的心,在聽到這句話時,彷彿被徹底冰封,再無一絲溫度。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眼中己無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漆黑。她看著玄凌,看著皇后,目光平靜得可怕,甚至,對著玄凌,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血腥氣翻湧,她強行嚥下,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臣妾……遵旨。”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裡磨出來的。
皇后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道:“皇上放心,臣妾定會吩咐太醫院和永壽宮上下,精心照料莞嬪,絕不再出任何差池。” 她又看向甄嬛,語氣無比慈和,“好孩子,你且安心養著,什麼都不要想。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本宮。朧月……本宮也會讓敬妃好生照顧,你不必掛心。”
再次提到朧月,如同在甄嬛血淋淋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但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玄凌似乎也覺此處不宜久留,又囑咐了太醫幾句,便道:“好了,讓她好生歇著吧。朕還有政事。皇后,你多費心。” 說罷,轉身離去。
皇后又溫言“安撫”了甄嬛幾句,這才帶著人,跟著玄凌離開了永壽宮。
帝后的“聖駕”離去,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虛偽的關懷,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天光。殿內重歸昏暗與死寂,只有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瀰漫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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